第50章 遺物
拖拉機在縣醫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陸陽從車斗上跳下來,衣服上沾著化肥渣子,褲腿上全是土路顛出來的泥點。懷裡揣著那本藍布冊子,硌在肋骨上,硬邦邦的。
醫院大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和一輛吉普,掛號窗口排著七八個人。
他沒走掛號窗口,直接進了住院樓。
實時更新,請訪問st🌶️o9.com
陸寧住在二樓最裡面的病房。
推開門,盧芸茹坐在床邊的木凳上,手裡拿著一雙沒織完的毛線襪子,針腳歪歪扭扭的——她從來不會織毛線,但這兩天硬是學了。
陸寧睡著了,小臉蠟黃,嘴唇沒什麼血色,胸口隨著呼吸起伏的幅度很淺。
盧芸茹抬頭看到陸陽,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——」
「寧兒今天怎麼樣?」
「下午吐了一回,孫主任說觀察觀察。」
陸陽站在床邊看了女兒兩秒,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一寸,蓋住她露在外面的小手。
手指碰到女兒手背的時候,涼的。
他收回手,轉身出了病房。
「你去哪兒?」盧芸茹追了一句。
「找孫主任。」
孫主任的辦公室在住院樓三樓盡頭,門上掛著「內科主任辦公室」的白底藍字牌子。
陸陽敲了兩下門,沒等裡面回應,推門進去了。
孫主任正伏在桌上寫病歷,老花鏡架在鼻樑上,鋼筆在紙上沙沙響。
五十出頭,國字臉,頭髮還沒全白,梳得很整齊。白大褂洗得發灰,但扣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。
規矩人。
「孫主任。」
孫主任抬頭,看到是陸陽,推了推老花鏡。
「陸寧的家屬?你閨女的情況我跟你愛人說過了,先天性心——」
「不是先天的。」
孫主任的鋼筆停在紙面上,墨水洇出一個黑點。
陸陽把門關了,走到辦公桌前面,把那本藍布冊子從懷裡掏出來,翻到第十一頁,正面朝上,放在孫主任面前。
「緩心散。硃砂三錢,雄黃二錢,蜈蚣粉一錢,生附子半錢。新生兒口服,三年方顯,外查無痕。」
他沒有看冊子,一字不差背出來的。
孫主任的目光從冊子上那行蠅頭小楷上划過去,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乾淨了。
「你在我閨女的病歷上寫『先天性心疾』,跟十年前陸萍的死亡報告一個說法。」
陸陽的手指點在冊子的批註上——「辛酉年,用於陸家女嬰,陸海山之女,陸萍。三月後夭折,死因報村衛生所為先天心疾。」
「陸萍是我妹妹。我之前不知道我有妹妹。」
孫主任把鋼筆放下了。放的動作很慢,像手裡拿著一根燒紅的鐵棍。
「這本冊子是周德厚的。」陸陽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,「斷脈水」那頁,指著批註里的「孫」字。
「此方未用。孫氏欠我人情,留作後手。」
他把手指收回來,看著孫主任。
「什麼人情?」
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。走廊上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,輪子碾在水磨石地面上,咕嚕咕嚕的。
孫主任摘下老花鏡,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鏡片,擦了很久,久到鏡片都快被他搓花了。
「你坐。」
「不坐。你說。」
孫主任把老花鏡放在桌上,雙手交叉在一起,擱在病曆本上面。
「一九七五年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比之前低了一截。「那年我剛從衛校分配到縣醫院,什麼都不懂,第一次值夜班就出了事——一個產婦大出血,我處理不了,眼看著人要沒了。」
「周德厚當時在醫院旁邊開藥鋪,半夜被人喊來幫忙。他用了一副止血的方子,救了那個產婦。」
「產婦是誰?」
「院長的兒媳婦。」
陸陽懂了。
如果那個產婦死在孫主任手上,他的職業生涯第一天就是最後一天。周德厚救了產婦,等於救了他的前途。
這個人情,大到還不清。
「所以周德厚讓你在陸萍的死亡報告上寫『先天心疾』,你寫了。」
孫主任沒有否認。
「今年陸寧進了你的科,你一看症狀就知道是怎麼回事,但你還是寫了『先天性』。」
孫主任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「周德厚兩年前死了,死人還能讓你幫忙兜底?」陸陽往前走了一步,雙手撐在辦公桌上,「還是說,不只是人情?」
孫主任的目光閃了。
「他手裡有你的把柄。」陸陽不是在問,是在說。
冊子最後那行「留作後手」四個字,不是指斷脈水本身——是指周德厚掌握著孫主任一九七五年醫療事故的全部細節。
一旦捅出去,孫主任不只是丟飯碗,是要坐牢。
「你被一個死人拿捏了十幾年。」
孫主任的手從桌面上滑下去,垂在身體兩側,整個人縮在椅子裡,像一截被抽掉了筋的甘蔗。
陸陽沒有繼續壓他。
會談判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停。對方已經垮了,再壓就是逼他狗急跳牆。
他把冊子合上,拿回來揣進懷裡。
「孫主任,我不是來送你進去的。」
孫主任抬起頭。
「我閨女的病,你治不了。但你能幫我弄清楚一件事——緩心散入體四年,現在用藥還能不能逆轉。你是內科主任,方子我給你,藥理你比我懂。」
他從兜里掏出那個指頭粗的小瓷瓶,和冊子並排放在桌上。
「你幫我查清楚解毒的路子,之前的事我不追究。這本冊子裡關於你的部分,我撕了燒給你看。」
孫主任盯著那個小瓷瓶,喉結滾了兩回。
「你不怕我糊弄你?」
「你可以試試。」陸陽把冊子重新揣好,「這本冊子裡不只有你。你信不信我把它交到縣公安局,整個大灣鎮要翻天?到時候你不是第一個倒的,但一定是最慘的那個——因為你是體制內的人,別人最多坐牢,你還要被開除公職、通報全縣。」
孫主任閉上了眼睛。
再睜開的時候,眼裡那層混濁散了大半。
「方子給我,我需要三天。」
「兩天。」
「……兩天。」
陸陽轉身往外走。
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,孫主任在身後說了一句話。
「陸陽。」
「嗯。」
「周德厚那本冊子裡,有一個人你漏看了。」
陸陽的手沒有鬆開門把手,但腳步停了。
「第三十七頁,沒有方名,只有一行字。那頁我看過——周德厚晚年神志不太清楚的時候寫的,字跡很亂,但內容……」
孫主任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。
「他寫的是:『秀蘭知情。』」
陸陽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上白熾燈嗡嗡響著,護士推著藥車從他身邊過去,藥瓶碰撞的叮噹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。
他靠在牆上,從懷裡抽出冊子,翻到第三十七頁。
那頁確實沒有方名,沒有藥材,沒有劑量。
只有一行字,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過的痕跡——
「秀蘭知情,六二年起,未阻。」
一九六二年。
周秀蘭嫁入陸家的那一年。
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爹要做什麼。
她沒有攔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