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知道

  陸陽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,把冊子翻到第三十七頁,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「秀蘭知情,六二年起,未阻。」

  八個字,每一個都認識,拼在一起像一口鈍刀。

  他把冊子合上,沒有揣回懷裡,而是攤在膝蓋上,用掌根壓著。

  走廊盡頭,盧芸茹端著搪瓷碗從開水房出來,看到他坐在那兒,走過來。

  「寧兒醒了,喝了半碗粥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臉色不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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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趕路累的。」陸陽站起來,把冊子揣進懷裡。「芸茹,寧兒這兩天你守著,我回村一趟,明天下午之前回來。」

  盧芸茹看了他兩秒,沒多問,點了頭。

  她這人有個好處——該問的問,不該問的絕不多嘴。前世陸陽沒覺得這是好處,現在覺得是。

  陸陽下了樓,出醫院大門,攔了一輛拉煤的手扶拖拉機,談了五毛錢,坐車斗回大沙灣村。

  到村口已經是傍晚,太陽掛在海平面上,把整個村子燒成暗紅色。

  他沒回家,先去了碼頭。

  趙大海蹲在海鷹號旁邊補網,看到他,站起來。

  「劉翠花呢?」

  「關在你家灶房裡,俞姐看著呢,跑不了。」

  「我爹呢?」

  「陸叔下午出海了,說去近海收幾籠蝦,天黑前回。」

  陸陽算了一下時間。陸海山不在,正好。

  他要單獨跟周秀蘭談。

  有些話,陸海山在場反而說不清楚。不是怕他聽,是怕他先炸了。陸海山那個脾氣,聽到閨女陸萍的死跟老丈人有關,能當場把桌子掀穿。

  陸陽走進家門的時候,周秀蘭在院子裡餵雞。

  幾隻蘆花雞圍在她腳邊啄食,她彎著腰,手裡的破碗一顛一顛地撒著碎米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周秀蘭直起腰,看到他,眉頭鬆了一下。

  「回來了?吃了沒?」

  「沒。」

  「鍋里有粥,還溫著。」

  她轉身要往灶房走,陸陽叫住了她。

  「媽,坐一下。」

  周秀蘭的腳步頓了一拍,回頭看他。

  陸陽搬了兩把竹椅放在院子裡的老榕樹下,自己先坐了一把。


  周秀蘭看著他的臉,沒動。

  她這輩子跟兒子面對面坐下來說話的次數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陸陽前世是個混子,母子之間的交流基本靠吼。這一世陸陽變了,但變得越多,周秀蘭看他的眼神就越複雜。

  她慢慢走過來,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了。

  碗擱在膝蓋上,碗裡還剩幾粒碎米。

  「媽,我今天去了趟縣城,找了個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周培德。」

  碗裡最後那幾粒碎米,被周秀蘭的膝蓋抖落了一粒。

  就一粒。她的控制力比陸陽預想的強得多。

  「他跟你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該說的都說了。六二年的事,他跟我爹結拜的事,喜酒上那句話。」

  周秀蘭的嘴唇抿緊了,沒接。

  「他還說了一件事。」陸陽從懷裡抽出冊子,沒翻開,就擱在兩把椅子中間的石墩上。「寧兒出生的時候,接生婆餵了藥。藥方是外公給的。」

  院子裡的蘆花雞還在地上找食,咕咕叫著,把安靜的傍晚啄出幾個洞。

  周秀蘭低頭看著那本藍布冊子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媽,我還去了趟大灣鎮。外公的老屋裡翻出來這本冊子。」

  他伸手把冊子翻到第三十七頁,轉過來,正對著周秀蘭。

  「你自己看。」

  周秀蘭的目光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。

  她沒有湊近看,也沒有伸手拿。她就那麼坐著,像那行字她已經看過一千遍,不需要再看第一千零一遍。

  「秀蘭知情。六二年起。未阻。」

  院子裡的風從海邊吹過來,把老榕樹的葉子翻了個面,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絨毛。

  「你知道。」陸陽的聲音不重,但字字落在實處。「從六二年嫁進陸家那天起,你就知道外公在做什麼。」

  周秀蘭把碗放在地上。

  她的動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用放碗這個動作拖延時間。碗底磕在地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你想問什麼?」

  「陸萍。」

  這個名字出口的一瞬間,周秀蘭的肩膀塌了一寸。

  不是害怕,不是心虛。是一種背了太多年的東西終於被人看見之後的脫力。

  「你知道妹妹是怎麼死的。」

  」……知道。「


  」外公下的手。「

  」是。「

  」你沒攔。「

  周秀蘭抬起頭。

  她的眼睛是乾的,沒有淚。四十多歲的臉上溝壑縱橫,海風和灶火把她的皮膚磨成了樹皮的質地。

  」攔了。「

  陸陽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」你爹那年出遠海,一走半個月。陸萍是那半個月裡出生的。「周秀蘭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別人家的事。」你外公來了,帶著劉翠花。我把他擋在門外,他說了一句話——『你要是不讓我進去,我就去告訴陸海山,你嫁他之前跟培德的事。』「

  陸陽沒說話。

  」沒有的事。我跟培德清清白白。但你爹那個性子,他信不信不重要,他受不受得了別人嚼舌根才重要。「

  她的手搭在膝蓋上,手背上的青筋比膝蓋骨還硬。

  」我讓他進了門。我以為他只是餵點藥,讓孩子體弱,跟他說的一樣。三個月之後陸萍沒了,我才知道他根本沒打算讓那孩子活。「

  院子裡的雞不叫了。太陽沉到了海平面以下,天色暗得很快。

  」陸萍死了之後呢?「陸陽問。

  周秀蘭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」我回了一趟大灣鎮。「

  」做什麼?「

  」跟你外公說,如果他再碰陸家的人,我就把冊子的事告訴所有人。「

  」你知道冊子?「

  」他做了一輩子缺德事,我是他閨女,我能不知道?那本冊子他藏在哪兒我十六歲就知道了。「

  陸陽盯著她。

  」你拿什麼威脅他?你手裡又沒有冊子。「

  周秀蘭從衣襟里摸出一樣東西,擱在石墩上,緊挨著那本藍布冊子。

  一封信。

  信封上沒有字,信紙折成了很小的方塊,紙張泛黃,邊角磨出了毛。

  」你外公一輩子害了多少人,冊子裡記著。但冊子裡沒記的那些,我記著。我寫了一封信,寄在縣郵局,收件人是縣公安局。我跟你外公說,我要是出了事,這封信就到。「

  她拍了拍那封信。

  」這是副本。正本在郵局存著,我每年去續一次。「

  陸陽低頭看著那封泛黃的信。

  他媽在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,跟他外公鬥了二十多年。

  不是不攔,是攔了之後打了個死結,誰都動不了誰。


  周秀蘭保住了陸陽,但沒保住陸萍。

  這是她心裡最深的那根刺。

  」寧兒的事——「

  」寧兒的事我不知道。「周秀蘭的語氣忽然硬了。」你外公前年死了,我以為這輩子算完了。你媳婦生寧兒的時候我不在家,是你爹去請的接生婆,我回來的時候孩子已經生了。「

  她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。

  」我沒想到他死了還留了後手。培德那個……「

  她沒說完,咽了回去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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