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嫂夫人
陸陽把那封信翻過來,放在診桌上。
「同宗同族,這話什麼意思?」
周培德背對著他,沒轉身。
「你媽沒跟你說過她娘家的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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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姓周,大灣鎮人。」
「大灣鎮周家,三房。你媽是長房的,我是三房的。論輩分,她叫我一聲堂弟。」
陸陽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診桌沿上,沒敲。
這事周秀蘭確實從沒提過。嫁到陸家之後,她跟娘家的來往斷得很乾淨,逢年過節連封信都不寄。
陸陽前世只當她性子冷淡,不愛走動。
現在看來,不是不愛,是不能。
「一九六二年,你跟我爹結拜。六二年之後你們斷了來往。中間發生了什麼?」
周培德終於轉過身來。
他臉上那層老中醫的慈和氣度已經碎了大半,露出底下一張乾癟的、被什麼東西啃食了二十多年的臉。
「你想聽哪個版本?」
「真的那個。」
周培德拉開椅子坐下,和陸陽隔著一張診桌,面對面。
「六一年冬天,你爹跟你媽還沒成親。你媽在大灣鎮衛生所做護士,我在隔壁的藥鋪當學徒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個髒兮兮的小瓷瓶上。
「我比她小兩歲。從小一塊兒長大,我喜歡她。」
陸陽沒說話。
「六一年底,你爹到大灣鎮走親戚,在衛生所碰上了你媽。兩個人好上了。」
周培德的聲音很平,像在講別人的故事。
「六二年開春,你媽跟你爹定了親。我找過你媽一次,她說了一句話——『培德,你是弟弟,別犯糊塗。』」
「我犯了。」
陸陽的目光沒有移開。
「你做了什麼?」
周培德沉默了五秒。
「定親那天晚上,我喝了酒,去找你爹,跟他說你媽是我們周家的人,嫁不得外姓。」
「你爹沒跟我吵,拉我坐下喝了一宿的酒,說了一句——『培德,你要是真心為她好,就放手。她跟你過不了好日子。』」
「第二天一早,我給你爹磕了三個頭,拜了把子。」
他說到這裡,嘴角往下拉了一下。
「但我沒放手。」
後堂外面,前堂夥計又喊了一聲:「周先生,五號的藥引子用酒還是用醋?」
沒人應。
「六二年秋天,你爹你媽成親。我去喝了喜酒,喝多了,拉著你媽的手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我說——『嫂子,你要是過得不好,回來,我養你一輩子。』」
「你爹就在旁邊站著。」
陸陽的手指終於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「所以信里寫的『嫂夫人之事』,就是這件事。」
「不只這件事。」周培德的喉嚨里滾了一下,「那句話之後,你爹把我拉到院子外面,沒打我,就說了一句——『培德,從今往後你別來了。』」
「一句話,斷了二十多年。」
「我寫了那封信,托人帶給他,他收了,沒回。」
陸陽把信紙折好,塞回牛皮紙信封。
「二十七年前的事,我管不著。但三年前你花兩百塊讓人往我閨女嘴裡灌藥,這事我管得著。」
周培德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「瓶子裡是什麼?」
周培德沒有躲閃。
他伸手拿過那個小瓷瓶,拔掉乾裂的棉花塞,湊到鼻尖聞了聞,又放下。
「硃砂、雄黃、蜈蚣粉,加了半錢生附子。這個量不致命,但長期滲在心脈里,會讓心肌纖維發育異常。」
他說得很專業,像在給同行講醫案。
「通俗點說,就是讓孩子一輩子心臟不好。不會死,但活不痛快。累不得、跑不得、急不得。」
陸陽的呼吸沒變,但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攏了。
「你要我閨女活一輩子病秧子。」
「不是要她死。」
「是要她拖著她媽一輩子出不了大沙灣村。」
周培德的瞳孔縮了。
這句話正中靶心。
他沒想到陸陽能猜到這一層。
盧芸茹嫁進陸家之後,和陸陽過得不好,這整個鎮子都知道。一個爛賭鬼,輸光了家底,媳婦遲早要跑。
但如果孩子有病呢?
一個心臟不好的孩子,拴住的不只是孩子自己,還有孩子的媽。盧芸茹不可能丟下一個有病的女兒跑路。她只能留在大沙灣村,守著這個孩子。
而一個走不了的盧芸茹,就是一個永遠不會回到周培德視線範圍之外的人。
不,不對。
不是盧芸茹。
是周秀蘭。
陸陽的腦子裡飛速翻轉——盧芸茹是兒媳婦,她走了,最難受的是誰?
是周秀蘭。
婆婆帶著病孫女,兒子是個廢物,兒媳婦跑了。周秀蘭一輩子出不了那個破院子,困死在大沙灣村。
周培德恨的不是盧芸茹,也不是陸寧。
他恨的是陸海山。
他要陸海山的媳婦一輩子困在那個窮村子裡,過得不好,過得苦。
二十七年,沒放下。
「你真他媽有耐心。」陸陽站起來。
周培德沒有抬頭。
「你猜對了一半。」他的聲音忽然變了,從平靜變成了一種被壓了太久的沙啞。「我確實恨你爹。但藥不是我配的方子。」
陸陽的動作頓住了。
「我只出了錢,找了中間人。方子是別人給的。」
「誰?」
周培德抬起頭,眼眶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爬滿了眼白。
「你外公。」
後堂里安靜到了極點。
陸陽站在桌前,一動不動。
「周秀蘭的親爹。大灣鎮周家長房,周德厚。」
「他比我還恨陸海山。」
「因為你媽嫁給你爹之後,你外公在周家說不起話來——長房的女兒嫁了個窮漁民,讓三房的都笑話。他覺得是你爹毀了他一輩子的臉。」
周培德的手按在診桌上,青筋一根根鼓起來。
「方子是他拿來的。他在藥鋪幹了一輩子,什麼陰損的東西配不出來?他找到我,說——『培德,你不是喜歡秀蘭嗎?讓她過得不好,她才會想起你。』」
「我信了。」
陸陽攥著牛皮紙信封,指頭把信封邊角捏出了褶皺。
外公。
他前世對外公的記憶幾乎是空白的。周秀蘭從來不提娘家,逢年過節不走動,連外公死了都沒回去奔喪。
原來根子在這兒。
海圖在意識里自動搜索,大灣鎮周家的位置標註亮了起來。
周德厚的綠點——
沒有。
標註處只有一個灰色的圓圈,圓圈裡打了個叉。
已故。
旁邊一行小字:「卒於一九八七年冬,死因:中風。遺物未清。」
遺物未清。
海圖的標註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多加四個字。
「周培德。」陸陽收了海圖,看著桌對面這個被執念吃了半輩子的人。「你的事我不替我爹做主,但我閨女這筆帳,你得還。」
他拿起診桌上的小瓷瓶,揣進兜里。
「解藥方子,三天之內送到大沙灣村。送不來,這些東西我直接交給縣公安局。」
周培德坐在椅子上,像被抽空了骨頭。
「你外公手裡還有一本冊子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。
「什麼冊子?」
「藥方冊。周家長房傳下來的,裡面不只這一個方子。你外公這輩子……害過的人不只你閨女。」
陸陽推開後堂的門,陽光灌進來,把周培德的影子釘在地上。
「三天。」
他走了。
街上人來人往,豆腐攤的老闆在吆喝,三輪車夫在路邊抽菸等活兒。
陸陽站在濟仁堂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剝了漆的老榆木匾。
海圖上,大灣鎮周家老宅的標註在他意識里一跳一跳地亮著。
遺物未清。
那本藥方冊,在死人的屋子裡等著他。
而他外公這輩子到底害過多少人,那本冊子裡全寫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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