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我幫你想想
「我不知道。一個小瓷瓶,指頭粗細,裡面是黑色的藥水。那人說餵了之後孩子不會死,就是身子骨弱一點。」
「誰給你的?」
盧老三的嘴張了兩次,又合上。
他怕。
他怕的不是陸陽,是給他兩百塊的那個人。
陸陽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盧老三,你賣了親閨女六十塊,害了我閨女收了兩百塊。你這輩子做過的每一筆生意,我都記著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盧老三退了半步,後腿磕在床板上。
「現在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,我轉身走,今天的事到此為止。你不說——」
陸陽從兜里掏出那張陳有糧寫的入戶劫人記錄,展開,拍在床板上。
「這份材料明天就到公社。你那兩條狗的手印在上面,順藤摸瓜,石橋鎮的事一塊兒翻出來。你自己算算,幾年起步。」
盧老三盯著那張紙,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咽。
沉默持續了十秒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……那個人姓周。」
陸陽的身體沒動,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周。
「周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全名。中間人牽的線,只說是縣城來的,姓周,在藥鋪做事。」
縣城。姓周。藥鋪。
海圖在他意識里自動搜索,縣城範圍內所有標註「周」姓的人名飛速掠過。
其中一個名字旁邊,亮起了一圈暗紅色的光暈。
陸陽沒有說話。
他轉身出了堂屋,走到灶房門口。
劉翠花蹲在灶台邊,手裡抓著一把柴火,抬頭看到陸陽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驚惶。
「跟我走。」
「我——」
「三年前你餵我閨女的那瓶東西,瓶子還在不在?」
劉翠花的手一松,柴火散了一地。
她的目光飄向灶台下面的磚縫——極快,極短,但陸陽捕捉到了。
他蹲下去,伸手探進灶台底部的磚縫裡,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物。
摸出來。
一個指頭粗細的小瓷瓶,瓶身上沾著灶灰和油垢,塞著棉花團的瓶口已經乾裂了。
瓶底刻著兩個字。
「濟仁。」
濟仁堂。
縣城最大的藥鋪。
陸陽把小瓷瓶攥在手心,站起來。
海圖上,那個亮著暗紅光暈的名字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——
「周培德,五十七歲,濟仁堂坐堂藥師。」
標註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:
「與陸家有舊怨。」
陸陽沒回大沙灣村。
從盧家院子出來,他讓趙大海把劉翠花送回村里交給俞惠美看著,自己一個人上了去縣城的長途班車。
班車在土路上顛了一個半小時,陸陽靠著車窗沒睡。
海圖在意識里舖開,縣城的全貌比他前世記憶里清晰了十倍。
濟仁堂在縣城西街,三間門面,前堂抓藥,後堂坐診,院子裡還有一間庫房。
周培德的綠點在後堂,沒動。
早上九點多,正是坐堂問診的時候。
陸陽在縣城汽車站下了車,沒坐三輪,走著去的。
他需要這段路的時間想清楚一件事——周培德跟陸家的舊怨是什麼。
前世的記憶里翻了個底朝天,沒有「周培德」這三個字。
陸海山和周秀蘭從來沒提過這個人。
但海圖不會憑空捏造標註。
「與陸家有舊怨」——這句話的分量,夠他走完這段路。
濟仁堂的招牌是一塊老榆木匾,黑底金字,油漆剝了大半,但字跡還認得清。門口兩根柱子上纏著乾枯的爬山虎藤,裡面飄出來一股藥材混著陳皮的味道。
上午的濟仁堂不算忙,櫃檯後面一個年輕夥計在用戥子稱藥,前堂坐著兩三個等抓藥的老太太。
陸陽沒進前堂,繞到側門。
側門通後堂,門半開著,裡面傳出說話聲——一個老年男人的聲音,慢條斯理的,帶著坐堂先生慣有的那種不急不躁的腔調。
「……黃芪加到八錢,黨參減兩錢,回去用砂鍋煎,鐵鍋不行,奪藥性。」
陸陽在側門外站了三秒,聽完這句話,推門進去了。
後堂不大,一張紅木診桌,兩把太師椅,桌上擺著脈枕、藥碾和一摞處方箋。
診桌後面坐著一個老頭。
五十七八歲,瘦,干,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,穿一件灰色對襟褂子,洗得發白但沒有褶皺。兩隻手搭在桌面上,手指細長,指甲剪得齊整——這是常年抓藥、號脈的手。
面相上看,慈眉善目,一副老中醫的派頭。
但陸陽走進來的時候,這雙慈眉善目的眼睛裡閃過的東西,不是善意。
是警覺。
極快的、經過訓練的那種警覺。
「看診的請到前堂掛號。」周培德笑了笑,語氣客氣。
陸陽沒說話,走到診桌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了。
他把右手往脈枕上一搭。
「勞駕,給號個脈。」
周培德看了他一眼,笑容沒變,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腕。
三根手指落在寸關尺三個位置上,這是標準的號脈手法。
但陸陽感覺到了——周培德的中指在他腕骨上多按了一下,位置偏了半分,不是號脈的位置,是在試探他腕關節的硬度。
習武之人試探對手的小動作。
陸陽沒抽手,反而把手腕往前送了半寸,讓周培德的手指貼得更緊。
「周先生號脈的手法挺特別,寸關尺之外還多加了一路,號的是骨頭還是筋?」
周培德的手指僵了不到半秒,然後鬆開了。
他靠回椅背,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「小兄弟懂行。」
「不懂。猜的。」
陸陽把手從脈枕上收回來,從褲兜里摸出那個指頭粗細的小瓷瓶,擱在診桌上。
瓷瓶上沾著灶灰和油垢,在紅木桌面上格格不入。
周培德的目光落在瓷瓶上,停了兩秒。
他沒有去拿,也沒有問「這是什麼」。
一個正常人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小瓶子擺在面前,第一反應要麼是問,要麼是嫌髒推開。
他什麼都沒做。
這就夠了。
「濟仁堂的東西,周先生應該認得。」陸陽用食指把瓷瓶轉了半圈,露出瓶底刻著的「濟仁」二字。
周培德放下茶杯。
他的動作依然不急不慢,但放杯子的手在觸碰桌面的瞬間,力道重了一分。茶杯磕在木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後堂里安靜了幾秒。
「我每天經手幾百味藥,哪個瓶子是我的我可記不清。」周培德笑著搖頭。
「那我幫您想想。」陸陽往椅背上一靠,姿勢很放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