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提人
天剛亮透,陸陽已經到了隔壁鎮。
趙大海騎自行車載他,二十里土路,四十分鐘。趙大海蹬得飛快,后座上的陸陽一手扶著車架,一手揣在兜里,摸著那枚銅扣子。
鎮子不大,一條主街,兩排磚瓦房夾著幾間土坯老屋。早起的豆腐攤已經出了鍋,熱氣騰騰的酸漿味飄了半條街。
陸陽沒停,直接往鎮東走。
海圖在意識里展開,盧家的四個綠點清清楚楚——三個男的擠在堂屋裡,一個女的在灶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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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老三在堂屋最裡面,坐著沒動。
另外兩個男人的位置靠門口,像是在商量什麼。
灶房裡的劉翠花蹲在灶台邊,綠點旁邊那行灰色小字還在——「此人手中有物,可證當年之事。」
陸陽在鎮東的岔路口停下來,看了一眼盧家的院牆。
三間土坯房,院牆是黃泥壘的,高不到一米五,豁了好幾個口子。院門是兩扇歪斜的木板,拿鐵絲擰著當門閂。
窮。
但院子裡拴著一輛半新的鳳凰牌自行車,后座綁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——那是瘦臉和矮壯昨晚出發時候騎的,來的時候兩個人,回去變一個人騎,另一個還在路上走。
說明瘦臉回來了,但還沒來得及匯報。
陸陽抬手看了下天色。
「正門進。」
趙大海把自行車靠在路邊電線桿上,從車筐里抽出撬網鉤。
「不用。」陸陽按下他的手,「帶嘴就行。」
趙大海愣了一下,把撬網鉤插回車筐。
陸陽推開那兩扇歪木板門,大步走進院子。
院子裡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支在檐下,桌上擺著半碗隔夜的稀飯,蒼蠅繞著碗沿轉。牆根底下碼著幾捆沒劈的柴,柴堆旁邊蹲著一隻瘦得肋骨清晰的黃狗,見人進來,嗚了一聲,夾著尾巴鑽進了柴堆後面。
連狗都慫。
堂屋的門帘一掀,一個光膀子的中年男人鑽出來,手裡端著搪瓷缸子,滿嘴黃牙,頭髮亂得像雞窩。
看到陸陽,他先是一愣,然後目光掃到陸陽身後的趙大海,搪瓷缸子端在半空沒放下。
「你誰啊?」
陸陽沒理他,徑直往堂屋走。
光膀子伸手攔:「哎哎哎,這誰家的——」
陸陽側身讓開他的胳膊,抬手把門帘掀了。
堂屋裡光線暗,靠牆一張木板床,床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,窄臉,顴骨高,下巴上一撮山羊鬍,正在卷旱菸。
盧老三。
盧老三看到陸陽的臉,捲菸的手頓住了。
他認識陸陽。
三年前他親手把盧芸茹送到大沙灣村,收了六十塊錢。那時候陸陽是個爛賭鬼,窩窩囊囊的,連看他一眼的膽子都沒有。
但現在走進來的這個人,和他記憶里的那個廢物對不上。
「陸……陸陽?」
「盧老三。」陸陽在堂屋正中間站定,沒坐,居高臨下看著床上的人。「昨晚你派去大沙灣村的兩條狗,被我打折了一條鼻樑骨,你知道了吧?」
盧老三的山羊鬍抖了一下。
門口的光膀子是盧老大,反應過來了,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,嗓門拔起來:「你他媽誰啊,跑我家來撒野——」
趙大海從外面進來,往門框上一靠,兩條胳膊抱在胸前,笑了一下。
不是善意的笑。
盧老大的嗓門掉了半截。趙大海比他高一個頭,肩膀比他寬兩圈,那笑容配那體格,跟笑面虎似的。
盧老三把卷了一半的旱菸放下,從床上下來,趿拉著布鞋,臉上擠出一個笑。
「陸老弟,有話好說……我那兩個人不懂事,回來我罵他們——」
「我不是來聽你罵人的。」
陸陽從兜里摸出那枚銅扣子,拇指一彈,銅扣子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,落在盧老三面前的地上。
叮。
盧老三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那是他家的東西。盧家男人出門辦事,腰帶上都縫這種銅扣,背面鑄個「盧」字,算是記號。丟在別人手裡,等於把名片插在了案發現場。
「兩件事。」陸陽豎起兩根手指。
盧老三聽到這個開場白,後脊樑一陣發涼——他不知道為什麼,但這個姿勢讓他本能地想後退。
「第一,盧芸茹跟你盧家沒關係了。她是我陸陽的人,你這輩子別再打她的主意。再有下次,我不來找你,我直接去公社。你去年在石橋鎮乾的那樁買賣,案底在不在我不知道,但人證物證我湊得齊。」
盧老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趟。
石橋鎮那樁事,他自以為做得乾淨,連盧老大都不知道細節。這個陸陽怎麼知道的?
他不知道的是,全解鎖的海圖上,每個人的標註旁邊都帶著一串灰色小字——那是此人身上最大的「隱蔽威脅」標籤。盧老三的標籤寫得明明白白:「石橋鎮,79年秋,販賣人口一案,未結。」
海圖什麼都知道。
「第二。」陸陽收回一根手指,剩下的那根指向灶房方向。
「劉翠花,你家那個接生婆,我要帶走。」
盧老三的瞳孔縮了。
這反應不對。
如果劉翠花只是一個普通的接生婆,盧老三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。他應該一臉懵,問「你要她幹嘛」。
但他沒問。
他的第一反應是——怕。
陸陽把這個反應收進眼裡。
「怎麼,不方便?」
「她……她就是個接生的老婆子,你帶她——」
「三年前她替我媳婦接生,我閨女現在查出心臟有毛病。我想問問她,當年接生的時候,有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。」
陸陽的語氣很平,像在聊家常。
但盧老三的臉一層一層地白下去。
堂屋裡安靜了三秒。
盧老大在門口插嘴:「一個接生婆懂什麼心臟不心臟的——」
「大哥。」盧老三忽然開口,聲音發乾,「你出去。」
盧老大愣了。
「出去!」
盧老大看了看弟弟的臉色,罵罵咧咧端著搪瓷缸子出了堂屋。
屋裡只剩陸陽和盧老三。
趙大海守在門口,背對著裡面。
盧老三站在床邊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在褲兜里攥著什麼東西,指節的形狀透過布料鼓出來。
「陸陽,這事……不是我的主意。」
「我沒說是你的主意。」
盧老三抬起頭,眼神閃爍。
「有人給了我兩百塊,讓我找個靠得住的接生婆,在孩子出生的時候……餵一口東西。」
灶房方向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,劉翠花在裡面不知道聽到了沒有。
「什麼東西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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