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談價
老鄭最先察覺異常。
他蹲在機艙里校油路,忽然抬頭:「水溫變了。」
趙大海探手摸了一下船舷外的海水,縮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。
「涼的。不是深海那種涼,是冬天河水結冰之前的那種涼。」
七月的東海外洋,表層水溫不低於二十五度。
但手指上的觸感告訴他,船舷外的海水只有十來度。
老鄭爬出機艙,繞到船尾看了一眼溫度計——發動機冷卻水入口的溫度,比十分鐘前掉了整整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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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面無表情走進駕駛艙,把航速從十二節降到了八節。
「怎麼回事?」趙大海跟進來。
「水溫驟降,要麼是遇到了深層冷水上涌,要麼——」老鄭瞥了一眼船頭方向,「底下有大東西在攪水。」
三個人同時看向東方的夜海。
黑沉沉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陸陽的海圖看得見。
那個暗金色標記已經從八十七海里外推進到了六十海里,速度比海鷹號還快。
它不是在水面上漂,是在水下游。
三十丈長的骨架,在幾百米深的水層里,像一列沒有燈的火車,無聲地朝他們碾過來。
「老鄭,船停。」
老鄭手放在油門上沒動,轉頭看他。
「停?」
「熄火,下錨。」
趙大海急了:「你瘋了?那東西正往這邊來——」
「它追得上我們。」陸陽把海圖上的速度數據在心裡過了一遍,「我們跑十二節,它水下至少二十節。跑是跑不掉的。」
趙大海的嘴張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老鄭盯著陸陽看了三秒,把油門歸零,擰了熄火閥。
柴油機的轟鳴斷掉,海鷹號瞬間安靜下來。
沒有了引擎聲,海面上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——浪拍船殼的啪嗒聲,錨鏈入水的嘩啦聲,以及從船底深處傳上來的某種低頻震動。
不是機械震動,是生物性的。
像心跳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每一下都讓整條船微微顫了一顫。
趙大海攥著撬網鉤,指節發白——不對,換個說法——他把撬網鉤攥出了手汗。
老鄭彎腰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柄消防斧,別在腰後,動作很自然,像繫鞋帶。
陸陽走到船頭。
海圖上,暗金色標記已經到了二十海里內,而且在減速。
它察覺到海鷹號停了。
一個獵人追著獵物跑,獵物突然不跑了,站定了——獵人反而要猶豫。
陸陽把手按在胸口。
龍紋的溫度在他掌下穩穩地跳著,不燙不冷,和他心率同頻。
他在海圖上找到了暗金色標記的具體深度——水下三百二十米,距海面不到一里。
正在上浮。
三百米。
兩百五十米。
兩百米。
船底的震動越來越清晰,頻率不變,但力度在增大。甲板上沒有固定好的水壺倒了,咕嚕嚕滾到船舷邊。
一百五十米。
海面開始變化。
船周圍半海里範圍內的海水忽然變得透亮,不是月光照的——是從下面透上來的光。
暗金色的光。
光從水底往上滲,把漆黑的海面染成一種詭異的琥珀色,能看到水下十幾米深處翻湧的氣泡。
一百米。
趙大海退到了陸陽身邊,聲音壓得極低:「那東西……多大?」
海圖上標註的體長是三十丈。
三十丈就是將近一百米。
海鷹號全長不到二十米。
五比一。
趙大海咽了口唾沫。
五十米。
海面開始拱起來。
不是浪,是水本身在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起來。海鷹號隨著水面的隆起被抬高了兩米多,船身傾斜,錨鏈繃得嘎吱響。
然後骨架露出來了。
先是一截脊骨,從船頭正前方五十米外的海面下刺出來。
骨頭是灰白色的,表面覆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膜,和陸陽身上的龍鱗光澤一模一樣。
脊骨後面是肋骨,一根一根從水裡拱出來,像一排彎曲的象牙門柱,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麼粗。
然後是頭骨。
巨大的頭骨從海面下浮了上來,水從空洞的眼窩和頜骨縫隙間傾瀉而下,像一座正在浮出水面的白色城門。
頭骨上方嵌著兩個深黑的眼窩,每個眼窩都能站進去一個成年人。
眼窩裡沒有眼球。
但陸陽能感覺到,有東西在那兩個黑洞裡看著他。
趙大海的撬網鉤尖在甲板上磕了一下,發出一聲脆響。
老鄭站在駕駛艙門口,消防斧已經拎在手裡了。他的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,但握斧的手背上青筋全鼓了起來。
陸陽沒有後退。
他站在船頭,和那副巨大的頭骨對視。
海圖上跳出一行字——
「守門者等候交易。請出示信物。」
陸陽解開衣領,露出胸口的龍紋。
龍紋開始發光。
金色的光從他胸口射出去,像一道探照燈,直直地打在對面那個巨大的頭骨上。
光落在頭骨額心位置的一道凹槽里——那道凹槽的形狀,和他胸口的龍鱗一模一樣。
守門者曾經也有一片龍鱗。
海圖上的文字變了——
「守門者願聽交易條件。你要什麼?」
陸陽開口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海面上傳得很遠。
「海心珠,一枚。」
頭骨沒有動。
海圖上浮出回應——
「代價:龍鱗所有權轉移。你將失去海圖、潮汐掌控及一切龍鱗衍生能力。」
果然。
它要的還是龍鱗。
趙大海聽不到海圖上的文字,但他看到了陸陽的表情變化——或者說,沒有變化。
這比表情大變更讓他不安。
陸陽盯著頭骨上那道和龍鱗形狀相同的凹槽,忽然笑了。
「我出龍鱗使用權,租期十年。十年後歸還,你給我海心珠。」
海面上安靜了五秒。
然後那副巨大的頭骨動了。
頜骨緩緩張開,又合上,像是在咀嚼他這句話。
海圖上,新的文字浮出來——
「……有趣。」
「何人教你如此談價?」
陸陽的回答只有四個字。
「逼出來的。」
頭骨的兩個空洞眼窩裡,忽然亮起了一點光。
極小極淡的一點金光,像兩顆剛剛點燃的燭火。
海圖上的文字開始快速變化,一行接一行,像兩個人在飛速過招——
「龍鱗使用權,不可分割,不可轉租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十年期滿,龍鱗須完整歸還,不得有損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海心珠先付。」
「先付可以,但我要驗貨。」
那兩點金色的燭火搖曳了一下。
頭骨再次張開頜骨,這一次,從它的喉腔深處,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浮。
一顆珠子。
通體銀白,拳頭大小,表面流動著一層水銀般的液態光澤,內部隱約能看到一顆跳動的光點——像一顆心臟被封在了水晶球里。
海心珠從頭骨的頜骨間飄出來,懸停在兩條船之間的半空中,緩緩旋轉。
陸陽伸手。
指尖離珠子還有一寸的距離,他停住了。
海圖上最後一行字浮出——
「交易達成。」
「但陸陽,你應知曉——」
「深淵之主,不是我。」
那兩點金色燭火同時滅了,巨大的頭骨開始下沉,海水從四面涌過來填補空缺,船身劇烈搖晃。
骨架沉入水中的最後一刻,海圖上閃過最後一行紅字——
「它在島下等你。而它,不做交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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