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不是祭品

  天亮之前,陸陽在碼頭上把海圖打開了最後一次。

  龍脊島南端的深淵符號穩穩地亮著,那具三十丈魚骨的暗金標記趴在入口上方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深淵有主,入者需獻祭龍鱗。」

  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分鐘,然後做了一件從沒做過的事。

  他對著海圖,開口了。

  「獻祭?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像自言自語。

  龍紋微微發燙,海圖上的文字沒有變化。

  「我胸口這片龍鱗,是你給的。海圖是你給的,潮汐掌控是你給的,鬼門灘的魚窩、龍涎木的位置,全是你給的。」

  他把手按在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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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費這麼大勁把我送回來,不是為了讓我當祭品。」

  海圖閃了一下。

  那行「獻祭龍鱗」的金字忽然開始抖動,像被什麼力量攪動了。

  然後字變了。

  原本的「入者需獻祭龍鱗」一個字一個字地碎裂、重組,最終排列成一行新的文字——

  「入者需以龍鱗為信,與深淵之主交易。」

  陸陽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  不是獻祭。

  是交易。

  從頭到尾,就不是要他把龍鱗白送出去。是他自己看到「獻祭」兩個字,就默認了最壞的結果。

  海圖上又浮出一行小字,比之前所有的提示都短——

  「你配。」

  兩個字,金光極盛,亮了三秒,滅了。

  陸陽把海圖收了,在碼頭的晨風裡站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
  笑完之後他轉身,走向海鷹號。

  趙大海已經在船上了,正往甲板上搬最後一桶備用柴油。

  老鄭蹲在機艙里調校發動機,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著,節奏勻稱。

  「油滿了,水滿了,乾糧夠吃五天。」趙大海拍了拍手上的油污,「還缺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缺了。」

  陸陽跳上甲板,腳踩在鐵板上,和以前踩木船的感覺完全不同——穩,沉,像踩在地面上。

  「老鄭,發動機什麼狀態?」

  老鄭從機艙探出半個腦袋,面無表情答了兩個字:「能跑。」

  話少,但夠用。


  陸陽走到駕駛艙,把那張草紙航線圖釘在操控台旁邊的木板上,又打開海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航路。

  三百海里,中間有一座無名小島可以補給淡水,全程大約二十五個小時。

  如果順風,能快兩個小時。

  他轉頭看了一眼碼頭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岸上已經站了人。

  陸海山蹲在最前面的石墩旁邊,叼著旱菸杆,沒點。

  周秀蘭站在他身後,手裡攥著一串佛珠——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,平時從沒見她碰過這東西。

  俞惠美靠在老榕樹幹上,手裡端著那個粗瓷碗——碗是空的,就是拿在手裡端著。

  劉根生和順叔站在碼頭邊,順叔嘴裡的旱菸已經滅了,沒捨得重新點。

  沒人喊什麼「一路順風」「平安回來」。

  漁民不興這個。

  出海的人走了就走了,回來就回來了,沒回來就在祠堂里多擺一副碗筷。

  陸海山站起來,把旱菸杆往腰後一別,走到船邊。

  他沒看陸陽,而是繞著海鷹號走了一圈,用手掌拍了拍船身的鐵板,聽聲兒。

  拍完了,點了點頭,對老鄭說了句話。

  「機器有雜音,出了近海你重新校一遍氣門間隙。」

  老鄭從機艙里看了他一眼,難得多說了兩個字: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陸海山這才轉頭看向陸陽。

  父子倆對視了一秒。

  「別廢油,能用帆的時候用帆。」

  說完轉身走了。

  周秀蘭跟在後面,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船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都沒說,把佛珠往手腕上一套,走了。

  俞惠美把空碗往石墩上一放,甩了句:「碗給你留著,回來洗。」

  人散了。

  碼頭上只剩劉根生還站著,他猶豫了一下,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扔上了船。

  一包花生米。

  「路上嚼著解悶。」他搓了搓手,「陸陽哥,我在碼頭給你看著,誰來鬧事我第一個不答應。」

  陸陽接住花生米,沖他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解纜。」

  纜繩脫樁,海鷹號緩緩駛離碼頭。

  柴油機的轟鳴聲在清晨的海面上拉出一條低沉的震動,船頭犁開灰藍色的海水,白色的浪花翻卷開來,被晨風吹成碎沫。


  趙大海站在船尾,看著大沙灣村的輪廓一點點變小。

  「陸陽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昨晚說要獻祭龍鱗的事——」

  「不用獻祭了。」

  趙大海轉過頭。

  陸陽站在駕駛艙的舷窗前,海風把他的衣領吹得翻飛,但人站得很穩。

  「不是祭品,是籌碼。深淵裡那位想要龍鱗,行,拿東西來換。」

  趙大海咂了咂嘴,「跟龍王爺做生意?」

  「跟誰都一樣。想要我的東西,就拿等價的來。」

  趙大海嘿了一聲,重新握住船幫。

  海鷹號全速前進。

  近海的黃綠色海水很快被甩在身後,船進入外海,水色加深,從深藍到墨藍,陽光照下去只能穿透表層三四米,再往下就是不透光的黑。

  老鄭在機艙里調好了氣門間隙,上來換班掌舵,讓趙大海去休息。

  陸陽沒休息,他站在船頭,海圖全程展開。

  航線上標註的洋流方向和實際體感基本吻合,偏差不超過半節。

  走了六個小時,經過那座無名小島。

  島不大,方圓不到半里,光禿禿的礁石上長著幾叢不知名的灌木,岸邊有淡水泉眼滲出來的細流。

  陸陽讓老鄭靠岸補了淡水,沒有停留,繼續走。

  又走了八個小時,太陽落山了。

  海面上只剩海鷹號一條船,四面八方全是水,看不到陸地,看不到其他船隻,連海鳥都沒有。

  夜幕落下來的時候,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從海面上壓過來。

  趙大海站在甲板上,裹著一件舊軍大衣,嘴裡嚼著花生米。

  「這地方……連鬼都不願意來。」

  老鄭在駕駛艙里悶聲接了句:「鬼也怕迷路。」

  陸陽蹲在船頭,盯著海圖。

  龍脊島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——狹長形,南北走向,北端尖銳,南端平緩,像一根從海底刺出來的骨頭。

  距離:八十七海里。

  還有七個小時。

  夜風變了方向,從東南轉成了正東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氣。

  不是海腥,是另一種味道,像骨頭被海水泡了很久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。

  趙大海抽了抽鼻子,臉色變了。


  「聞到沒有?」

  陸陽聞到了。

  他低頭看海圖——

  龍脊島方向,那具巨型魚骨的暗金色標記動了。

  它從深淵入口上方緩緩升起,浮向海面。

  三十丈長的骨架,正從三百米深的海底,一節一節地往上頂。

  海圖邊緣,跳出一行血紅色的文字——

  這是他第一次在海圖上看到紅色的字。

  「深淵之主已知你來。」

  「它釋放了守門者。」

  陸陽站起身,目光穿過漆黑的夜色,看向東方的海面。

  什麼都看不見。

  但他知道,在八十七海里之外的黑暗中,有一副三十丈長的骨架正從海底升起,張著空洞的眼窩,朝他游過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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