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有消息了
傍晚,縣醫院那邊傳來消息,是孫主任親自打電話到鎮上郵局,讓人騎自行車送到村裡的。
一張紙條,上面只有兩行字:
「患兒複查結果異常。轉氨酶、膽紅素二十四小時內降至正常範圍,肝脾回縮。此前從未見過如此速度。請家屬來院面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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紙條下面,孫主任又加了一行小字:
「周德清也來了,他說他要親眼看看。」
陸陽把紙條看了兩遍,折好揣進兜里。
龍涎果的效果比他預想的還猛。
但這只是銅毒的問題,心脈先天不足是另一碼事——那不是排毒能解決的。
他沒有時間高興太久。
第二天上午,吳定坤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來的,帶了個三十來歲的瘦高男人,穿著沾滿機油的工裝,手指甲縫裡全是鐵鏽——船機師。
吳定坤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,沒穿那件招搖的呢子大衣,袖口挽到小臂,看著利落了不少。
他手裡拎著一捲圖紙。
陸陽看到圖紙的時候,嘴角動了一下。
果然帶來了。
兩人在碼頭的石墩旁坐下,圖紙鋪在船幫上,用石頭壓著四個角。
「『海鷹號』,四十二噸,柴油動力,續航四百海里,冷藏艙能裝八噸貨。」吳定坤指著圖紙上的標註,語氣是做生意時候的調子,不急不慢。
「這船是我去年從省城船廠收來的二手貨,換了新發動機,刷了防鏽漆,跑過兩趟遠海,沒出過毛病。」
陸陽掃了一眼圖紙上的幾個關鍵數據——吃水深度、油箱容量、最大航速。
「續航四百海里是空載還是滿載?」
旁邊的船機師接話了:「七成載,巡航速度十二節。空載能跑四百五。」
「油箱多大?」
「主油箱三噸,副油箱八百公斤。」
陸陽在心裡算了一下——三百海里單程,巡航速度十二節,大概二十五個小時。來回六百海里,油耗算上富餘,剛好卡在極限邊緣。
「冷藏艙的製冷靠什麼?」
「柴油發電機帶的壓縮機,跟主機分開的,不影響動力。」
陸陽點頭,把圖紙捲起來還給吳定坤。
「我租這條船,三天。」
吳定坤沒有馬上答應。
他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沒點,夾在手指間轉了兩圈。
「陸老弟,你去哪兒?」
「東海。」
「東海很大。」
「三百海里外。」
吳定坤轉煙的手停了。
「三百海里?你去幹什麼?打魚打到外海去了?」
「不是打魚。」陸陽看著他,「我閨女的病,需要一樣東西,在遠海的一座島上。」
吳定坤沉默了幾秒。
他見過陸寧。
碼頭上那個奶聲奶氣的小丫頭,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,追著金色的大黃魚咯咯笑的樣子,整個大沙灣村的人都記得。
「租金多少?」
「五百。」
「太少了。」
「外加我從東海帶回來的所有漁獲,你拿三成。」
「漁獲?你不是說不是去打魚?」
陸陽站起來。
「三百海里的航程,不順手撈兩網,對不起那些油錢。」
吳定坤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種做生意時候的客套笑,是真覺得有意思的笑。
「行。但我有個條件——」
他把沒點的煙塞回煙盒。
「我的船機師老鄭跟船。四十二噸的船你們兩個人開不了,老鄭管機器和導航。」
陸陽看了一眼那個叫老鄭的瘦高男人。
老鄭叉著手站在一邊,面無表情。
「工錢算你的還是算我的?」
「算我的。」吳定坤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「海鷹號今天下午從鎮上碼頭開過來,你明天一早出發。」
他轉身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「陸陽,三百海里的遠海,連海圖都沒有。」
「我有。」
吳定坤盯了他兩秒,沒再多問,帶著老鄭走了。
當天下午,海鷹號開進了大沙灣村碼頭。
四十二噸的鐵殼船停在一排小木船中間,像一頭牛站進了雞群里。
全村人都跑來看熱鬧。
陸海山蹲在碼頭上,眯著眼把海鷹號從船頭看到船尾,又繞到船底看了看吃水線。
「船不錯,保養得可以。」
這是老漁民能給出的最高評價。
晚上,陸陽在灶房裡收拾出海的裝備。
他把周秀蘭給的布包、乾糧、淡水、繩索一樣樣碼好,最後從暗格里取出陶罐,猶豫了一下,拿出兩顆龍涎果揣在貼身衣兜里,剩下四顆封好放回去。
收拾到一半,灶房門被推開了。
俞惠美端著一碗麵站在門口。
「又是面?」陸陽抬頭。
「愛吃不吃。」
她把碗擱在灶台上,沒走,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收拾東西。
「多久?」
「三四天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遠海。」
「多遠?」
「很遠。」
俞惠美嘴角往下一拉。
「你就不能給老娘一句痛快話?」
陸陽停下手裡的活兒,看著她。
「三百海里,東海深處一座島,島下面有寧兒需要的藥。」
俞惠美的嘴慢慢閉上了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從兜里摸出一把錢,數都沒數,拍在灶台上。
「拿著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拿著!」
俞惠美的聲音拔高了半截,眼眶有點紅,但沒掉下來。
「老娘的錢你都不肯要了?」
陸陽把錢收了。
俞惠美轉身走的時候,在門口頓了一下。
「陸陽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這輩子欠了三個女人的債,你要是死在外頭,這債誰來還?」
她走了。
面涼了,陸陽沒吃。
他在灶房裡坐到後半夜,打開海圖看了最後一遍航線。
龍脊島方向,迷霧比昨天又薄了一層,島的輪廓更清晰了——狹長形,南北走向,像一根從海底伸出來的手指。
島的南端標註著深淵入口。
「深淵有主,入者需獻祭龍鱗。」
他把手按在胸口,龍紋的溫度傳過來,不燙,像體溫。
從重生到現在,這條龍紋給了他海圖、給了他潮汐掌控、給了他在鬼門灘翻江倒海的本事。
明天之後,這些可能全沒了。
他閉上眼,又睜開。
海圖上,龍脊島南端的深淵符號忽然跳動了一下。
那具三十丈長的巨型魚骨,在海圖上顯示為一個緩慢移動的暗金色標記。
它在靠近深淵入口。
像是在守門。
陸陽收了海圖,起身出了灶房。
院子裡月光很亮,能看清地上石板的紋路。
堂屋的燈滅了,西屋的燈也滅了。
他走到院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破舊的院子。
然後推門出去,往碼頭走。
海鷹號停在碼頭上,吃水線在月光下畫著一道暗影。
趙大海已經在船上了,靠著艙壁打盹,聽到腳步聲睜開眼。
「來了?」
「明天一早走。」
「你現在來幹什麼?」
陸陽跳上船,走到船頭,面朝東方。
三百海里外的黑暗中,有什麼東西在等他。
他不知道那是藥還是墳。
但他知道,他女兒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。
而他只有這一次機會。
腳下的船板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——不是風浪,是海鷹號的鐵殼在共振。
海圖自動彈出,龍脊島方向,那具巨型魚骨的暗金色標記停在了深淵入口正上方。
它不再移動了。
空洞的眼窩朝著西方,朝著他。
海圖邊緣浮出一行新的金色小字——
「它在等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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