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收網

  趙大海當晚就把船拖回碼頭檢修。

  換了兩塊船板,加固了龍骨接縫處的鉚釘,又從順叔那兒借了一套備用帆布,把船艙里外重新收拾了一遍。

  陸陽沒去碼頭,他在家裡的灶房攤開一張草紙,用炭筆畫東海的海圖。

  他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地把海圖上記住的暗礁、洋流、島鏈輪廓全標上去。龍脊島的位置他用了一個圈,圈旁邊寫了兩個字——「三百」。

  三百海里。

  趙大海的船滿油單程七十海里,來回一百四,剩下的路程全是空白。

  他需要一條更大的船。

  或者,需要補給點。

  海圖上,龍脊島和大沙灣村之間散落著幾個小島,其中一個標註了淡水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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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如果能在那個島上囤油囤水,分兩段走,勉強夠。

  他把草紙折好揣進兜里,出了灶房。

  院子裡,陸海山坐在石磨旁邊,手裡拿著一條醃了半截的鹹魚,一刀一刀地片。

  「你要去多遠?」

  老頭子頭沒抬。

  「三百海里。」

  刀停了。

  陸海山把鹹魚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
  「你那條小破船跑不了三百海里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打算怎麼去?」

  陸陽蹲到老爹對面。

  「借船。」

  「借誰的?」

  「吳定坤的。」

  陸海山愣了兩秒,然後嗤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剛跟人家談完,轉頭就要借船?」

  「不是白借,是租。」

  陸陽從兜里掏出那張草紙展開。

  「吳家有一條四十噸的冷藏船,跑遠海用的。這條船我租三天,給他五百塊租金,外加我從東海帶回來的所有漁獲的三成。」

  陸海山看了一眼草紙上畫的航線,沒說話。

  他打了三十年魚,看得懂這條線意味著什麼——出了近海就是深水區,過了深水區就是無人島鏈,島鏈之外是真正的遠洋。

  那地方沒有航標,沒有燈塔,一旦遇上風暴,連求救信號都發不出去。

  「爹,這趟我必須去。」

  陸海山把鹹魚重新拿起來,繼續片。

  片了兩刀,悶聲道:「船的事你自己談,別把你媽扯進來。」

  這話的意思是——你去吧,但別讓你媽知道有多危險。

  陸陽點頭,起身往外走。

  剛走到院門口,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趙大海跑進來,臉色不對。

  「洪老闆跑了。」

  陸陽的腳步釘在門檻上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
  「剛才劉根生在鎮上看到的,吳家的人把洪老闆關在水產鋪子後面的倉庫里,結果洪老闆半夜撬了窗戶跑了。吳定坤派人追,沒追到。」

  陸陽沉默了三秒。

  「往哪個方向跑的?」

  「往東,碼頭方向。」

  陸陽轉身回了灶房,從牆洞暗格旁邊摸出一把魚刀,別在腰後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兩人快步往碼頭趕。

  路上,陸陽打開海圖。

  海圖上,大沙灣村周邊的區域內,有一個快速移動的紅色光點——不是魚群那種紅,是另一種標記,像是「活物」的標識。

  紅點在往東南方向跑,速度不快,走走停停。

  方向是鬼門灘。

  「他要回鬼門灘。」

  趙大海愣了:「回那兒幹什麼?等死?」

  「不是等死,是取東西。」

  陸陽盯著海圖上鬼門灘的標註,石鍋底的深水區底部,有一個他之前沒注意過的灰色小點。

  那個灰色小點緊挨著龍涎木消失的位置,標註很模糊,但能看出兩個字——「沉箱」。

  沉箱。

  十年前走私的貨。

  吳定乾說當年那批電子表、收音機、布料都撈上來了,賣了八千塊起家。

  但如果沒撈乾淨呢?

  如果海底還沉著一箱,洪老闆知道具體位置呢?

  那就是洪老闆的退路——帶著值錢的貨跑路,換個地方隱姓埋名。

  「他不是在逃命,他是在撈棺材本。」

  趙大海反應過來了,拔腿就跑。

  到碼頭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,碼頭上空蕩蕩的。

  趙大海的船還拴在樁子上,但旁邊少了一條——


  順叔那條最舊的小舢板。

  陸陽跳上趙大海的船,解纜繩。

  「追。」

  船離岸,引擎全速。

  海面上起了薄霧,能見度不到五十米。

  陸陽站在船頭,海圖懸在眼前,那個紅色光點已經到了暗礁圈外圍。

  洪老闆不認識進暗礁圈的路,他在外圍打轉,像一隻找不到洞口的老鼠。

  趙大海把船開到暗礁圈邊緣的時候,薄霧裡隱約看到了那條小舢板的輪廓。

  洪老闆站在船頭,手裡拿著一根竹篙在探水底的礁石,試圖找到一條能鑽進去的縫。

  他聽到了引擎聲,轉頭。

  霧氣里,兩張臉隔著三十米對上了。

  洪老闆的臉比上次在碼頭上更瘦了,顴骨支棱著,眼窩深陷,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茬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扒來的破棉襖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走投無路的狼狽。

  「陸老弟。」

  他居然還笑了。

  「咱們又見面了。」

  陸陽沒說話,把船停在二十米外。

  洪老闆把竹篙插在船幫上,靠著船舷,從兜里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,點了兩次沒點著,第三次才點上。

  「吳老大要殺我,你知道吧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跟了他十年,替他幹了多少髒活……到頭來還是一條死狗。」

  他吸了一口煙,菸頭在霧氣里明滅。

  「你是來抓我的?」

  「我是來送你的。」

  洪老闆的笑容僵了一拍。

  陸陽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,隔著水面扔了過去。

  洪老闆接住,打開,裡面是一張紙。

  紙上寫著縣公安局刑偵科的地址,以及一個名字——「省公安廳督察組,趙明遠。」

  「這人是趙老大的堂兄。」

  洪老闆的手抖了。

  「七九年趙老大出事之後,趙明遠從部隊轉業到了省公安廳。十年了,他一直在查這件事,但沒有證據,查不動。」

  陸陽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是活證據。去找他,把十年前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,簽字畫押。你活著進公安廳的大門,吳定乾就不敢動你——因為你死了,案子反而會被翻出來徹查。」

  「你活著,他才安全。你死了,他才危險。」

  洪老闆攥著那張紙,手指在抖,菸灰掉在棉襖上,燒了一個洞,他沒察覺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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