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海門
回到大沙灣村的時候,已經過了晌午。
村口老榕樹下蹲著三個人,俞惠美、劉根生、還有順叔。
俞惠美第一個站起來,目光從陸陽臉上掃過,沒問寧兒的病情,只問了一句:「幾時走?」
陸陽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要走?」
「你那個表情,跟要上刑場似的。」俞惠美撇嘴,「老娘雖然沒讀過書,但看人的眼光沒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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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叔磕了磕旱菸杆,接話道:「寧兒丫頭的事,芸茹她媽跑來說了。後生仔,鎮上治不了就去省城,錢不夠大伙兒湊。」
「不是錢的事。」
陸陽沒多解釋,看向趙大海。
「你那條船能跑多遠?」
趙大海想了想:「滿油的話,單程七十海里沒問題,但回來就懸了。」
「夠了。」
陸陽進了自家院子,陸海山正在磨船錨上的鐵鏽,聽到動靜頭也沒抬。
「寧兒怎麼樣?」
「住院了,縣醫院說要去省城確診。」
陸海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,然後繼續磨。
「多少錢?」
「第一趟兩三百,以後每個月幾十塊藥費。」
「出得起?」
「出得起。但光吃藥不行,治不了根。」
陸海山這才抬頭,渾濁的眼睛盯著陸陽。
「你想幹什麼?」
「出一趟遠海。」
「多遠?」
「六十海里。」
磨錨的砂紙掉在地上,陸海山愣了三秒,站起來。
「你說多少?」
「六十海里,深水區。」
陸海山胸膛起伏了兩下,攥著船錨的手青筋暴起。
「你瘋了?六十海里,你拿什麼去?那條小破船出了近海就是個棺材!」
「爹——」
「你給老子閉嘴!」
陸海山一腳踢翻了地上的水盆,水潑了一地。
「你他娘的剛乾了兩天人事,又要去送死?你閨女還在醫院躺著,你要是死在外頭,誰管她?」
院子裡安靜了幾秒。
周秀蘭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的鍋鏟攥著沒放。
俞惠美靠在院牆外面,沒進來。
陸陽沒有跪,沒有吵,他從兜里掏出盧芸茹給他的那個手絹包,放在石桌上。
「十四塊六。芸茹攢了兩年。」
陸海山盯著那個手絹包,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寧兒的病,吃藥只能拖,拖到最後還是個死。」陸陽的聲音很平,「我在海上找到一個地方,可能有能救她的東西。」
「可能?」
「對,可能。但不去,就是一點機會都沒有。」
陸海山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老頭子彎腰撿起砂紙,又蹲回去磨船錨。
磨了兩下,頭也不抬地說了句:「你媽給你裝了乾糧,灶台上,自己拿。」
陸陽鼻子一酸,轉身進了灶房。
灶台上放著一個油布包,打開,裡面是六個餅子、一壺淡水、兩條醃好的鹹魚干。
旁邊還有一雙鞋。
不是新的,是周秀蘭自己穿的那雙舊布鞋,鞋底重新納過了,針腳密得數不清。
鞋裡塞著一張紙條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——
「平安回來。」
陸陽把鞋和乾糧收進包里,出了灶房。
院門口,俞惠美擋在路上。
「你要去多久?」
「最多兩天。」
「吳家的人還盯著村子呢,你走了,誰頂著?」
「你和趙大海頂著。鐵片的事全村都知道了,吳家現在不敢動村里人。」
俞惠美沉默了幾秒,從兜里掏出一把錢塞進他包里。
「一百二。昨天你給我的那份,用不上,給寧兒看病。」
陸陽剛要說話,俞惠美已經轉身走了。
走了兩步,頭也不回地丟了句:「你要是死在外頭,老娘去你墳頭蹦迪。」
碼頭上,趙大海已經把船檢查了一遍。
油加滿了,備用油桶綁在船艙里,繩索、淡水、工具箱一樣不少。
「我跟你去。」趙大海站在船上。
「不用。」
「放屁,六十海里的深水區,你一個人去?船誰開?」
「我自己能開。」
趙大海跳下船,走到陸陽面前,臉貼得很近。
「陸陽,你今天要是不讓我去,我就把你這條船鑿了。」
兩人對視了三秒。
陸陽退了一步。
「上船。」
趙大海二話不說翻上船,解纜繩。
船離岸的時候,碼頭上站著十幾個人。
陸海山蹲在最前面,旱菸杆叼在嘴裡,沒點著。
劉根生站在旁邊,手裡攥著根纜繩頭,不知道該不該扔過來。
順叔拎著一壺酒走過來,往船上扔了過去。
「路上喝,暖身子。」
船駛出港灣,陸陽站在船頭,打開海圖。
白色菱形標記在東南方向六十海里處跳動,旁邊的倒計時文字已經變了——
「海門將啟,余時:十四時。」
風從東面吹來,海面上還殘留著大潮退去後的涌浪,一波一波的,把小船推得忽高忽低。
趙大海掌著舵,沒說話。
兩人在沉默中走了一個多小時,周圍的海水顏色從黃綠變成深藍,又從深藍變成墨黑。
越往深處走,海面越安靜,安靜到能聽見船板吸水膨脹的嘎吱聲。
又過了兩個小時,太陽開始偏西。
趙大海忽然開口:「水色不對。」
陸陽也看到了。
前方的海面上,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。
分界線這邊,海水是正常的深藍色。
分界線那邊,海水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,像有人往海里倒了一桶金粉。
金色的海水在夕陽下閃爍,綿延到天際線,看不到邊。
趙大海攥緊了舵把。
「這他娘的是什麼?」
陸陽的胸口燙了起來,龍紋在衣服下發出和金色海水一模一樣的光。
海圖上,白色菱形標記劇烈跳動了三下,旁邊的文字變了——
「海門已啟。」
「入,或不入。」
船壓著金色海水的邊緣,船頭一半在藍水裡,一半在金水裡。
金色那邊的海面平得不正常,連一絲波紋都沒有,像一面鏡子。
鏡子深處,隱約能看到光,從海底往上透的光,一明一滅,像什麼東西在呼吸。
趙大海咽了口唾沫。
「陸陽,我他娘的跟了你這麼多天,啥場面沒見過。但這個——」
他指著那片金色的海。
「這玩意兒不像是給人進的。」
陸陽盯著那片光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轉頭看向趙大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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