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縣醫院
陸陽找到孫主任的診室,門關著,裡面有說話聲。
他在門口等了十分鐘,門開了,出來一個抱孩子的婦女。
孫主任五十來歲,戴金絲眼鏡,白大褂洗得泛灰,但扣子系得整整齊齊。他正低頭寫病歷,頭也沒抬。
「下一個。」
「孫主任,鎮上周德清周大夫介紹來的。」
孫主任的筆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陸陽一眼,又看了看他懷裡的陸寧。
「放下來,讓我看看。」
陸陽把陸寧放在診台上。小丫頭退燒針的藥效過了大半,又開始燒,兩頰通紅,眼皮耷拉著,沒什麼精神。
孫主任檢查得很仔細。
量體溫,聽心肺,按腹部,翻眼皮,看舌苔,摸頸部淋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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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按一個部位,他的眉頭就緊一分。
按到右肋下的時候,陸寧哼了一聲,身子往後縮。
孫主任收回手,在水龍頭下洗了手,擦乾,坐回桌前寫了一張化驗單。
「先去抽血,查血常規、肝功能、血沉,再做個腹部B超。」
他把化驗單遞給陸陽,頓了一下。
「這孩子多大了?」
「四歲。」
孫主任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但陸陽注意到,他寫化驗單的時候,在備註欄里加了一個「急」字,還畫了個圈。
抽血的時候陸寧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,嘴唇咬著,不出聲。
盧芸茹抓著她的另一隻手,自己也在掉眼淚,同樣不出聲。
趙大海站在走廊里,兩條胳膊抱在胸前,臉朝著牆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B超做完,所有結果出來要等兩個小時。
陸陽把陸寧安頓在走廊的長椅上,讓盧芸茹守著,自己走到樓梯拐角處,蹲下來。
他打開海圖。
白色菱形標記還在遠海的位置,穩穩地閃著。
「百丈之下,有藥。」
「大潮退後第三日,海門洞開。」
今天是大潮後第一天,還剩兩天。
他盯著白色標記和大沙灣村之間的距離——六十海里。
趙大海的船跑全速,大概要五六個小時才能到。
到了之後,還要下潛百丈。
百丈就是三百多米。
別說八十年代,就是四十年後的專業潛水設備,下到三百米也是極限操作。
憑他現在的條件,根本不可能。
除非——
他看向海圖上「潮汐掌控」的功能標註。
「可控制三里範圍內的水流、潮汐。每日一次。」
控制水流。
如果他能在那片海域製造一個向下的水流通道,把自己「送」到百丈深處呢?
不行,太冒險。水壓會把人壓成肉餅。
他又看了一眼龍紋的狀態,龍鱗融入之後,海圖解鎖了大片區域,但他身體本身並沒有獲得什麼抗壓能力。
或者說,他還沒發現。
陸陽收了海圖,靠在牆上想了一會兒,走回走廊。
兩個小時後,孫主任拿著一沓化驗單走出來。
他的表情不好。
「家屬跟我來。」
陸陽和盧芸茹跟著他進了診室,趙大海留在外面看著陸寧。
孫主任把化驗單鋪在桌上,指著幾個數字。
「白細胞偏高,血紅蛋白偏低,肝功能轉氨酶升高明顯,膽紅素也高——這就是她眼白髮黃的原因。B超顯示肝臟腫大,脾臟也有輕度腫大。」
盧芸茹聽不太懂這些,但她看得懂孫主任的表情。
「大夫,我女兒到底是什麼病?」
孫主任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樑。
「目前的檢查結果還不能確診,但我高度懷疑是肝豆狀核變性。」
他看了陸陽一眼。
「這是一種先天性的銅代謝障礙病,銅在體內蓄積,損害肝臟和神經系統。如果確診,越早治療越好,拖下去會損傷大腦。」
陸陽的手攥緊了。
前世,大夫說的也是這個病名。
但前世查出來的時候,陸寧已經八歲,肝硬化加神經系統損傷,治不了了。
「能治嗎?」陸陽問。
「四歲發現,算早的。」孫主任說話很直,「這個病目前國內有藥可以控制,叫青黴胺,但咱們縣醫院沒有,得去省城拿藥。長期服藥的話,一個月的藥費大概三十到五十塊。」
「另外,確診需要做一個銅藍蛋白的檢測和24小時尿銅檢查,這兩項咱們縣醫院也做不了,得去省城的大醫院。」
盧芸茹的臉已經白了。
省城,拿藥,檢查,長期服藥。
每一個詞都是錢。
「去省城要多少錢?」陸陽問。
「路費、檢查費、藥費,第一次去,少說也要兩三百塊。」
兩三百塊。
陸陽手裡有一千出頭,夠。
但這只是第一次。
長期服藥,每個月三十到五十塊,一年就是四五百塊。
加上定期複查的費用,一年下來至少七八百。
這筆錢,對現在的陸陽來說不算什麼了——只要鬼門灘的魚還在,他就賺得到。
但前世的記憶告訴他,光靠西藥控制,只能延緩,不能根治。
陸寧最後還是沒撐過去。
他需要別的東西。
「百丈之下,有藥。」
海圖上那行字在他腦子裡燒。
「孫主任,如果有一種藥能根治呢?」
孫主任看著他,過了兩秒才開口。
「這個病目前沒有根治的藥。全世界都沒有。」
陸陽沒再說話。
他從兜里掏出三百塊放在桌上。
「孫主任,我先把檢查費和住院費交了,麻煩您幫忙聯繫省城的醫院,我儘快帶她去。」
孫主任收了錢,開了住院單。
「先住幾天觀察,別讓她再發高燒。你們去省城的事,我幫你寫封介紹信,找省人民醫院的老同學。」
出了診室,盧芸茹靠在走廊牆上,兩條腿有點發軟。
陸陽扶了她一把。
「芸茹,寧兒的病能治。」
盧芸茹咬著嘴唇,點了一下頭。
「我信你。」
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平平淡淡的,但陸陽聽出了分量。
這是盧芸茹嫁給他之後,第一次說這三個字。
陸寧住進了縣醫院的兒科病房,四人間,靠窗的床位。
盧芸茹留下來陪床,陸陽和趙大海必須回村。
臨走前,陸陽蹲在病床邊,陸寧剛掛上吊針,小手上貼著膠布,半睡半醒。
「阿爸要出去兩天,你跟阿媽在這裡等我。」
陸寧的眼睛睜開一條縫,「阿爸又要去打魚?」
「嗯,去很遠的地方打一條大魚。」
「多大?」
「比你見過的所有魚都大。」
陸寧的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沒力氣。
「那你要回來。」
「一定回來。」
卡車從縣城往回開的時候,趙大海一路沒說話,到了鎮口才開口。
「陸陽,你是不是又要去鬼門灘?」
「不是鬼門灘。」
陸陽看著車窗外飛掠的田野。
「比鬼門灘遠,比鬼門灘深。」
趙大海轉頭看他。
「六十海里外的深水區,海底三百多米。」
趙大海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你瘋了。」
「可能吧。」
陸陽閉上眼,海圖在腦子裡展開,白色菱形標記一閃一閃,像一顆心臟在跳。
還有一天。
明天,海門洞開。
他睜開眼的時候,目光落在遠處的海平面上。
海天交界處,有一道極細極細的金線,肉眼幾乎看不到,但他看到了。
那條金線正在緩慢地往兩邊裂開。
像一扇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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