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病

  拖拉機在夜裡的土路上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。

  陸陽把陸寧裹在自己外套里,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,另一隻手死死扣著車斗邊沿。趙大海把油門踩到底,排氣管噴著黑煙,拖拉機像頭髮了瘋的水牛往鎮上沖。

  盧芸茹坐在車斗另一頭,兩隻手攥著陸寧的腳,指甲掐進自己掌心裡,一聲不吭。

  陸寧已經不哭了,窩在陸陽懷裡,眼睛半睜半閉,呼吸又淺又急,小臉燒得透紅,嘴唇卻是一圈慘白。

  「快點。」陸陽沖駕駛位喊了一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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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趙大海沒吭聲,方向盤往左一打,拖拉機從岔路口插上了通鎮的大路,速度又提了一截。

  鎮衛生院在老街東頭,一棟兩層的磚樓,門口掛著塊掉了漆的白底紅字牌子。

  半夜兩點多,大門鎖著。

  趙大海跳下車就去砸門,砰砰砰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街面上炸開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二樓亮了燈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夫披著褂子探出腦袋,罵罵咧咧開了門。

  「大半夜的——」

  「孩子發高燒,麻煩您給看看。」陸陽抱著陸寧衝進去。

  老大夫叫周德清,鎮上唯一一個正經科班出身的內科大夫,在衛生院幹了二十多年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陸寧的狀態,臉色收了,不再罵人,讓陸陽把孩子放到診台上。

  體溫計夾上,水銀柱躥到三十九度六。

  周大夫掰開陸寧的眼皮看了看,又按了按她的肚子。陸寧哼了一聲,身子縮了縮。

  「右腹壓痛,眼白黃染。」周大夫嘴裡嘟囔著,又摸了摸陸寧的肝區,眉頭越皺越深。

  「肝脾都大了。這孩子以前有沒有查出來什麼毛病?」

  盧芸茹搖頭,聲音發顫:「沒有……她一直挺好的,就這兩天才不舒服。」

  周大夫沉默了幾秒,拿出聽診器聽了一遍,又拿手電筒照了陸寧的嘴巴和眼睛。

  他把手電筒關了,靠在桌邊,看著陸陽。

  「我跟你說實話,這孩子的情況不太對。高燒、黃疸、肝脾腫大,光憑我這兒的條件查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問題。」

  「需要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去縣醫院,抽血化驗,做個全面檢查。越快越好。」

  周大夫頓了一下,壓低了聲音:「我不是嚇唬你,這幾個症狀湊在一起,最好的情況是急性肝炎,最壞的情況——」


  他沒說完,但陸陽聽懂了。

  前世的記憶像一把鈍刀子,一下一下割在心口上。

  上輩子陸寧查出來的時候,大夫也是這麼說的,只不過那時候已經是晚期。

  「縣醫院在哪兒?」

  「縣城,坐車兩個小時。明天一早有班車,六點半從鎮口發。」

  「等不了明天。」陸陽轉頭看向趙大海。

  趙大海已經在往外走了,「我去借車,鎮上運輸隊有輛解放卡車,司機老張跟我有交情。」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趙大海跑了。

  周大夫給陸寧打了一針退燒的柴胡注射液,又開了幾包退熱散,叮囑了注意事項。

  陸陽掏錢的時候,周大夫擺了擺手,「先給孩子治病要緊,錢回頭再說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看了陸陽一眼:「你是大沙灣村的?最近鬧得挺凶的那個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周大夫把藥遞給他,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只說了句:「去縣醫院找內科的孫主任,就說周德清介紹的,他看小孩子有一套。」

  陸陽點頭,抱著陸寧出了衛生院大門。

  門外的長凳上,盧芸茹坐著,彎著腰,兩隻手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。

  她沒發出聲音。

  陸陽在她旁邊坐下來,陸寧窩在他臂彎里,小手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領。

  「芸茹。」

  盧芸茹放下手,臉上全是淚,但眼神出奇地穩。

  「去縣城要多少錢?」

  「夠。」

  「陸陽,你跟我說實話。」

  「真夠。」

  盧芸茹盯著他看了兩秒,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手絹包,打開,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和一把鋼鏰兒。

  「這是我這兩年攢的,一共十四塊六。」

  她把手絹包塞進陸陽口袋裡。

  陸陽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  十四塊六。

  兩年。

  他在賭桌上一把輸掉的錢,夠盧芸茹攢十年。

  趙大海回來得很快,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轟隆隆開到衛生院門口。司機老張是個四十來歲的光頭,打著哈欠從駕駛室探出頭。

  「大海說孩子急著看病,走吧,路上顛,你們坐穩了。」


  陸陽抱著陸寧坐進駕駛室,盧芸茹和趙大海爬上了後車斗。

  卡車發動,車燈劈開夜色,往縣城方向駛去。

  陸陽低頭看懷裡的陸寧。

  退燒針起了點作用,小丫頭的臉沒那麼紅了,但呼吸還是很淺,眉頭皺著,像是在做噩夢。

  「阿爸……」她迷迷糊糊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在。」

  「我是不是要死了?」

  陸陽的喉嚨一下子堵住了。

  「不會。」他把女兒往懷裡緊了緊,聲音壓得很低,「阿爸不讓你死。」

  陸寧沒再說話,小手攥著他的衣領,慢慢睡過去了。

  駕駛室里只剩引擎的轟鳴和車窗外呼呼的風聲。

  陸陽閉上眼,打開海圖。

  白色菱形標記還在遠海的位置,一閃一閃。

  「百丈之下,有藥。」

  六十海里,百丈深。

  他手裡沒有能潛那麼深的裝備,大沙灣村的小漁船也到不了那麼遠。

  但他必須去。

  海圖上,白色菱形標記旁邊忽然多了一行小字,金色的,只閃了一瞬就滅了。

  「大潮退後第三日,海門洞開。」

  陸陽睜開眼。

  大潮剛過,今天是第一天。

  還有兩天。

  卡車在夜色里飛馳,車燈照出的路又窄又長,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。

  陸陽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沉睡的女兒,又看了一眼車窗外漆黑的海面。

  兩天。

  他只有兩天時間。

  天蒙蒙亮的時候,卡車開進了縣城。

  縣人民醫院是一棟四層樓的灰色建築,門口停著三輛救護車,其中一輛的車門敞著,裡面空蕩蕩的。

  掛號窗口剛開,陸陽抱著陸寧排在第一個。

  「內科,兒童,加急。」

  掛號的大姐抬頭看了一眼他懷裡燒得迷糊的孩子,沒多問,撕了張條子遞出來。

  內科診室在二樓,走廊里已經坐了幾個等著看病的人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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