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分魚
拖拉機顛了一路,王禿子吐了三回血沫子。
趙大海把車停在村口老榕樹下,陸陽把王禿子架下來,碼頭方向傳來嘈雜的人聲。
整個大沙灣村都在等他。
他架著王禿子走到碼頭的時候,看見魚還沒分。
三千五百斤大黃魚堆在碼頭石板上,用濕草蓆蓋著,金色的魚尾巴從草蓆邊緣探出來,陽光一照,滿地碎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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漁民們圍成半圈,看見陸陽回來,先是安靜了一拍,然後不知道誰帶頭鼓了一下掌,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變成一片。
沒人喊口號,沒人說漂亮話,就是拍巴掌。
漁民不會表達,但他們認帳。
陸陽把王禿子交給趙大海照顧,走到魚堆前面。
「分魚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碼頭上立刻安靜了。
「七條船,二十六個人,按之前說好的,我拿兩成,剩下八成按人頭分。」
他蹲下來,拿起一條大黃魚掂了掂。
「王禿子,今天行情多少?」
王禿子坐在地上,嘴角還掛著血,含糊道:「大黃魚,一斤……一塊二到一塊五,看品相。你這批個頭大,成色好,我給你算一塊四。」
三千五百斤,一塊四一斤。
四千九百塊。
這個數字在碼頭上飄了一圈,所有人的呼吸都粗了。
陸陽的兩成是九百八,剩下三千九百二十塊,二十六個人平分,每人一百五十塊。
一百五十塊。
劉根生的手在抖,他一年到頭出海打魚,收入好的時候也就三四百塊。一夜之間,半年的活兒幹完了。
順叔叼著新買的旱菸杆,吧嗒了兩口,沒說話,但嘴角的褶子全堆起來了。
分錢的時候,陸陽讓王禿子當眾記帳,每個人領多少,白紙黑字寫清楚,按手印。
「公帳一成,歸村里。」陸陽看向人群外圍的陳有糧,「四百九十塊,有糧哥你拿著,回去交給村長。」
陳有糧臉色很複雜,接過錢的手都不利索,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擠出一句:「我替我爹謝謝你。」
轉身走了,背影有點狼狽。
錢分完,魚還剩一部分沒賣掉的,陸陽讓各家各戶拿回去醃上。
漁民們扛著魚、揣著錢往家走的時候,碼頭上的氣氛跟過年似的。
有人經過陸海山身邊,拍了拍老頭子的肩膀:「海山叔,你這兒子出息了啊。」
陸海山哼了一聲,但沒罵人。
他走到陸陽面前,從兜里摸出那把魚刀,在船幫上磕了磕,塞回腰後。
「回家。你媽等著呢。」
陸陽跟在他身後往家走,兩個人一前一後,誰也沒說話。
走到巷子拐角的時候,陸海山忽然停了腳。
「那個吳老大,什麼來頭?」
「從越南回來的,手底下有二十幾號人,都是老兵。」
陸海山沉默了兩步。
「打得過嗎?」
「打不過。」陸陽說了實話。
陸海山又走了幾步,聲音悶悶的:「那就別硬碰。你爹年輕的時候也跟人幹過架,贏不了的仗不打,但能拖就拖,拖到他自己出錯。」
陸陽看著老爹微微駝下去的背,喉嚨發緊。
「爹,我知道了。」
到家的時候,院子裡飄著飯菜香。
周秀蘭在灶台前忙活,俞惠美在劈柴,盧芸茹蹲在院子角落洗衣服,陸寧坐在小板凳上玩泥巴。
一切看著跟普通人家沒什麼兩樣。
陸陽進了院子,陸寧第一個看到他,扔下泥巴就跑過來。
「阿爸!」
小丫頭一頭扎進他懷裡,兩條小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。
陸陽把她抱起來,掂了掂,比前兩天輕了。
「寧兒,今天乖不乖?」
「乖!嬸嬸教我擇菜了,我可厲害了!」
陸寧說著比划起來,陸陽笑著應付,但手掌貼在女兒後背的時候,笑容僵了一下。
小丫頭的後背有點燙。
他沒聲張,把陸寧放下來,摸了摸她的額頭。
燙。
不是曬的那種燙,是發燒。
盧芸茹也注意到了,站起來走過來,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,摸了一下陸寧的臉。
她的臉色變了。
「有點熱。」
陸陽蹲下來看陸寧的眼睛,小丫頭的眼白有點發黃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前世,陸寧八歲的時候得了重病,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。
但那是八歲,不是四歲。
難道這一世提前了?
「芸茹,她最近有沒有不舒服?吃飯怎麼樣?」
盧芸茹想了想:「這兩天吃得少了點,我以為是天熱沒胃口……昨晚還說肚子疼,我給她揉了揉就好了。」
肚子疼,食慾下降,低燒,眼白髮黃。
陸陽前世查過很多資料,這些症狀他太熟悉了。
「明天帶她去鎮上看大夫。」
「鎮上?」盧芸茹有些猶豫,「鎮上看病貴……」
「錢的事不用你操心。」
陸陽從兜里掏出兩百塊塞進盧芸茹手裡,「明天一早就去。」
盧芸茹攥著錢,看著他的眼神里有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陸陽,寧兒她……不會有事吧?」
陸陽沒回答。
他不敢回答。
晚上,陸陽躺在灶房裡睡不著。
他反覆打開海圖,盯著那些已經解鎖的海域看。
龍鱗入體之後,海圖的範圍擴大了一倍不止,連遠海的島嶼都標了出來。
但他現在不關心魚在哪兒。
他在找一樣東西。
前世他發達之後,花了大價錢給陸寧治病,最後也沒治好。那時候大夫說,這病要是早發現三四年,還有救。
如果這一世真的提前了,那反而是機會。
但鎮上的衛生院治不了這種病,得去縣城,甚至省城。
看病要錢,去省城要錢,住院要錢。
他手裡現在有一千出頭,不夠。
遠遠不夠。
海圖上,鬼門灘方向的黑色光團比昨天又濃了一層,大潮過後,新的魚群正在往石鍋底聚集。
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鬼門灘。
他盯著的,是海圖東南角新解鎖的一片區域。
那裡標著一個他從沒見過的符號——不是紅點,不是藍點,也不是金色光團。
是一個白色的菱形標記,在海圖上一閃一閃,像在呼吸。
白色標記旁邊浮著一行小字。
「沉船寶藏,深百丈。」
陸陽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他把海圖放大,白色菱形的位置在遠海,距離大沙灣村大約六十海里,那片區域他前世也沒去過,是一片無名的深水區。
百丈深。
目前的條件根本下不去。
他收了海圖,翻了個身,盯著房梁。
院子裡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,然後是陸寧的哭聲,很小很小,像貓叫。
盧芸茹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:「寧兒?寧兒怎麼了?」
陸陽翻身起來衝出灶房。
堂屋裡燈亮了,盧芸茹抱著陸寧坐在床邊,小丫頭縮成一團,額頭全是汗,臉燒得通紅,嘴唇卻發白。
「燙……好燙……阿媽我好難受……」
陸寧的聲音又細又弱,說完就開始乾嘔。
盧芸茹的手在抖,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
陸陽三步衝到床邊,一把抱起陸寧。
「去鎮上,現在就去。」
他抱著女兒衝出院門,夜風灌進來,陸寧在他懷裡燒得像個火爐。
身後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——陸海山、周秀蘭、盧芸茹、俞惠美,全跟出來了。
陸陽抱著陸寧往碼頭方向跑。
趙大海的拖拉機還停在村口。
他剛跑到巷子口,胸口的龍紋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,海圖自動彈出。
圖上,白色菱形標記猛地亮了一瞬,然後旁邊浮出一行新的金字——
「百丈之下,有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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