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子時潮湧
入夜,風起。
海面上的浪從半尺漲到三尺,拍在碼頭石壁上的聲音從悶響變成了炸響,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砸。
碼頭上點著三盞馬燈,光圈在風裡晃來晃去。
七條漁船靠在一起,纜繩繃得嘎吱響。船上的漁網、繩索、活水箱都用麻繩加固過了,趙大海蹲在船頭挨個檢查繩扣,每一個都拽三下。
陸陽站在岸邊清點人數。
二十六個人,七條船,每條船三到四個人。
順叔帶著他那條最舊的船排在第三,老頭子換了件乾淨衣服,腰上別著旱菸杆,腳上穿著草鞋,站在船頭往東邊的天際線看。
「雲壓下來了。」順叔開口,「子時前後風最大,過了丑時會歇一陣,咱們得卡在那個窗口進暗礁圈。」
陸陽點頭。
他打開海圖,藍色光河的前鋒已經湧進了暗礁圈內側,石鍋底的上方鋪滿了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,密度高到幾乎連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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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魚到了。
而那個金色光點,依舊沉在石鍋底最深處,一動不動。
「出發。」
七條船魚貫駛離碼頭。
陸陽的船走最前面,趙大海掌舵,陸海山和劉根生跟船。後面六條船拉開十丈間距,首尾相連。
夜色濃重,天上一顆星都看不見。
海面是黑的,天也是黑的,分不出哪裡是水哪裡是天,只有浪頭翻湧的白沫在黑暗中一閃一滅。
船隊走了二十分鐘,風力陡然加大。
趙大海的船被一個橫浪打得側傾了三十度,劉根生沒扶穩,整個人滑到船舷邊上,差點翻出去,被陸海山一把薅住後領拽了回來。
「抓緊了!」陸海山吼了一聲。
後面的船也開始劇烈搖晃,有人罵了句娘,聲音被風撕得稀碎。
陸陽盯著海圖,暗礁圈越來越近。
大潮天的海面比平時高了將近兩尺,有些平時露出水面的礁石尖角現在被浪蓋住了,反而不好辨認。但海圖上標得清清楚楚,灰白色塊一個不少。
「趙大海,減速,前方一百步開始右偏,角度比上次大,浪在把我們往礁石上推。」
趙大海咬著牙調整船櫓,船頭艱難地偏了過去。
第一塊暗礁從船底下滑過去的時候,所有人都聽到了那種讓牙根發酸的摩擦聲——船板蹭著礁石表面的藤壺颳了過去。
「左!急左!」
船身猛轉。
一個浪頭從右側砸過來,海水灌了半船艙。
後面傳來順叔的聲音,被風吹得斷斷續續:「跟緊——別——掉隊——」
陸陽來不及回頭看,暗礁圈裡的路比前兩次都難走,大潮改變了水流方向,有些上次暢通的窄縫現在被暗流堵了,他不得不臨時改路線。
海圖上不斷閃爍,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那些灰白色塊和藍色光點之間的縫隙,尋找每一個可以通過的通道。
「直行,二十步後左切,貼著那塊大礁走,不要超過半臂距離。」
趙大海已經不廢話了,陸陽說什麼他就做什麼,手上的動作又准又狠。
一條船接一條船地擠過暗礁縫隙。
有兩條船的船舷被礁石啃掉了一層漆皮,但沒有破損。
最後一條船通過的時候,後面的暗礁縫隙被一個大浪灌滿,白沫翻湧,像一扇門砰地關上了。
七條船全部進入這片被暗礁包圍的深水區。
風聲忽然小了。
四面礁石形成了天然的防風牆,石鍋底內部的水面雖然也在起伏,但比外面平穩了不止一個量級。
船上的人長出一口氣,有幾個人癱坐在船艙里,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,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。
「下網!」
陸陽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。
藍色光點已經鋪滿了石鍋底的每一寸水域,密度大到海圖上幾乎變成了一塊完整的藍色色板。
黃魚群被大潮和風暴驅趕進了這個天然的石頭圍欄,無處可去,全擠在這片深水區里。
七條船散開,各自找位置下網。
趙大海的網剛入水就繃直了,根本不用等。
他雙手抓著繩子,拼命往上拽,陸海山和劉根生一起上。
網出水的瞬間,陸陽聽到了一種聲音。
密集的、連成片的咕咕聲,從水面下傳上來,像千萬張嘴在同時發聲。
是大黃魚的叫聲……它們的魚鰾在水下共振,發出這種獨特的聲響,漁民管這叫「黃魚叫潮」。
上一次有人聽到這種聲音,是十幾年前。
網上來了。
金色,滿眼的金色。
馬燈的光打在那一網魚上,金鱗反射出來的光芒幾乎刺眼。
大黃魚,條條一斤往上,最大的接近三斤,金黃色的鱗片在燈光下像一堆碎金子在網裡翻滾。
趙大海的手停了,盯著那網魚,嘴張著,合不上。
陸海山蹲在船舷邊,伸手撈起一條大黃魚,翻過來看了看腹部的金鱗,手指顫了一下。
他打了三十年魚,一輩子沒見過這陣仗。
「爹,別愣著,收魚,繼續下網。」
陸海山回過神,二話不說開始往活水箱裡裝魚。
其他六條船也炸了,到處都是喊聲、笑聲、罵聲。
「我操!全是大黃魚!」
「這一網得有一百斤!」
「別他娘的喊了!快收快下!趁魚還在!」
石鍋底變成了一個金色的魚塘,七條船瘋了一樣地下網、收網、下網、收網。
船艙裝滿了,往甲板上堆。甲板堆滿了,往船舷外掛。
陸陽一邊指揮,一邊盯著海圖,藍色光點在不斷減少,但補充的速度同樣快——
外面的黃魚群還在源源不斷地從暗礁縫隙擠進來,被潮水和風暴推著,像倒不完的金沙。
一個時辰,七條船全部裝到了吃水線以下。
最保守估計,每條船至少裝了五百斤黃魚。
七條船,三千五百斤。
按大黃魚的市價,少說也值三四千塊。
三四千塊夠大沙灣村全村人吃一年。
劉根生蹲在魚堆里,渾身上下全是魚鱗,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,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。
順叔坐在船頭,旱菸杆叼在嘴裡,手抖得點不著火,試了三回才點上,狠狠吸了一口,嗆出一串咳嗽。
陸海山站在船尾,看著滿船的金色大黃魚,一句話沒說,但陸陽注意到,老頭子的眼眶是紅的。
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豐收的狂喜中時,陸陽低頭看了一眼海圖。
他的笑容凝住了。
石鍋底最深處,那個金色光點忽然動了。
它開始上升,從六十五米的深度,緩緩往上浮。
六十米,五十五米,五十米……速度越來越快。
海圖上,金色光點周圍的藍色黃魚群開始劇烈散開,像被什麼東西驅趕,一層層往外退。
水面上的變化比海圖慢了幾秒,但隨即所有人都感覺到了。
船底傳來一股悶響,是從深水裡往上頂的那種震動,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甦醒。
然後水面開始發光,從正下方,一團幽幽的金光透過黑沉沉的海水,從深處往上滲,像黎明前天邊的第一縷光,柔和、緩慢,卻擋不住。
所有人停下手裡的活兒,盯著船底下那團越來越亮的金光。
石鍋底的黑水被染成了琥珀色。
趙大海握著網繩的手鬆了,繩子從指縫間滑出去,他渾然不覺。
陸海山攥著船幫,指關節咯咯響,眼睛瞪得渾圓。
順叔嘴裡的旱菸杆掉進了海里,他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金光越來越近,越來越亮……
陸陽胸口的龍紋燙得發疼,他低頭,衣服底下透出的金光和水底的金光遙遙呼應,像在共振。
海圖上浮現出最後一行字——
「取之。」
水面破開了,金光的中心,一樣東西緩緩浮出水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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