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來而不往非禮也
吳定坤沒接陸陽這話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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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菸頭丟在地上,皮鞋尖碾了兩下,笑容沒變,目光從碼頭上的漁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。
「陸老弟,做生意不是鬥氣,六四也好,四六也好,你這條件我帶回去,讓我大哥定。」
他說完,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擱在陸陽身邊的船幫上。
「想通了,隨時打這個電話。」
轉身走了。
陳有糧跟在後面,走了幾步回頭瞪了陸陽一眼,陸陽當沒看見。
趙大海湊過來,把名片撿起來翻了翻,「吳記水產,吳定坤,鎮電話238。」
「他走得太痛快了。」趙大海把名片彈回船幫上,「不像來談買賣的,倒像是來踩點的。」
「他就是來踩點的。」
陸陽看著吳定坤消失的方向。
三條大船進不了鬼門灘,吳定坤心裡門清。他今天來,不是談分成,是來數人頭——看陸陽能叫動多少條船,多少個人。
數清楚了,回去好算帳。
算的不是魚錢,是控制成本。
「走,回家吃飯。」陸陽拍了拍趙大海的肩膀。
回到陸家院子,灶房裡熱氣騰騰。
周秀蘭和俞惠美在灶台前忙活,一個燒火一個掌勺。鍋里燉著中午剩的雜魚,加了豆腐和辣椒,香味往外躥。
盧芸茹在堂屋裡給陸寧洗臉,小丫頭不老實,一邊躲一邊咯咯笑。
陸海山蹲在院子角落的石磨旁邊,拿砂紙磨一把舊魚刀,頭也不抬。
陸陽站在院門口,看著這一幕,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前世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場景。
那時候這院子裡只有冷鍋冷灶,爹媽的罵聲,和他翻箱倒櫃找錢去賭的動靜。
「發什麼愣?進來端碗。」俞惠美在灶房裡喊了一聲。
陸陽回過神,進了灶房。
俞惠美把一碗燉魚遞給他,聲音壓低了:「你媽手藝不行,我加了點料,別說是我弄的。」
陸陽嘴角動了一下,端碗出去了。
晚飯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,一家六口圍坐。
說是六口,其實位置微妙——陸海山坐主位,周秀蘭挨著他,盧芸茹抱著陸寧坐一邊,俞惠美坐在最遠的角上,跟誰都隔著點距離。
陸陽坐在盧芸茹和俞惠美中間,兩頭夠不著,比坐在鬼門灘的暗礁縫裡還難受。
陸寧倒是不認生,扒著碗沿往俞惠美那邊看了好幾眼,忽然開口:「嬸嬸,你做的魚好好吃。」
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俞惠美端碗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嗤了一聲:「你這小嘴倒是甜。」
周秀蘭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,看了俞惠美一眼,沒說話,把一塊魚肚子上的嫩肉夾到陸寧碗裡。
盧芸茹低著頭扒飯,從頭到尾沒抬眼。
陸海山吃了半碗,撂下筷子,對陸陽說了句:「後天出海的事,網具我再檢查一遍,你那些人的船我不放心。」
這是老頭子頭一回主動過問鬼門灘的事。
陸陽點頭:「辛苦爹。」
陸海山哼了一聲,端著碗進了屋。
飯後,盧芸茹收碗洗碗,俞惠美要幫忙,被盧芸茹攔了。
「俞姐歇著吧,廚房小,轉不開。」
俞惠美也沒勉強,靠在西屋門口剔牙,目光落在盧芸茹彎腰洗碗的背影上。
陸陽從院子裡經過,俞惠美叫住他。
「你那個前妻,是個好女人。」
陸陽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你配不上她。」俞惠美補了一句,轉身進屋,把門帶上了。
陸陽站在院子裡,無話可說。
夜深了,他照例睡灶房。
剛躺下沒多久,院門被人輕輕敲了三下。
陸陽翻身起來,貼著門縫往外看。
趙大海站在門外,臉色不對。
「出事了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王禿子家被人翻了。」
陸陽心口一沉,披上衣服跟趙大海出了門。
兩人穿過黑漆漆的巷子,到了王禿子家。
院門大開著,裡面一片狼藉。桌椅板凳翻了一地,櫃門全被撬開,連牆角的米缸都被掀翻了。
王禿子蹲在地上,頭上挨了一下,正拿毛巾捂著,血把毛巾染紅了一片。
他老婆站在旁邊抹眼淚。
「鐵皮柜子呢?」陸陽進門就問。
王禿子哆哆嗦嗦指了指牆角,鐵皮柜子還在,鎖被砸了,櫃門敞著,裡面空了。
陸陽蹲下來看了一眼柜子內壁,轉頭問王禿子:「東西還在不在?」
王禿子咽了口血沫,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顫著手遞給陸陽。
「老,老王我幹了二十年買賣,什麼人沒見過……他們來之前我就覺得不對勁,提前把你那東西貼身揣了。柜子里放了塊差不多大的鐵秤砣,拿布包著的。」
陸陽接過布包,捏了一下,鐵片還在。
他拍了拍王禿子的肩膀:「禿子哥,這次欠你的,回頭十倍還你。」
王禿子苦笑了一下:「十倍不十倍的先不說,你趕緊把這玩意兒拿走,我這小廟供不起。」
出了王禿子家,趙大海的臉比鍋底還黑。
「是洪老闆的人幹的?」
「不一定。」陸陽把布包重新貼身藏好,「洪老闆今天沒出面,吳定坤來了。翻王禿子家的,可能是吳家的人。」
「那現在怎麼辦?這東西放哪兒都不安全了。」
陸陽沒回答,他抬頭看了一眼天。
東邊天際已經泛起一抹魚肚白,海面上的風比昨天大了,樹梢被吹得直響……大潮的前兆。
「不用藏了。」
趙大海一愣。
陸陽從懷裡把布包摸出來,解開,月光下那塊船錨碎片的鋸齒紋路清晰可見。
「明天出海之前,我把這東西當著全村人的面亮出來。」
趙大海張大了嘴。
「告訴所有人,十年前順發號是被人鑿沉的,證據就是這塊鐵。誰想毀證據,得問問大沙灣村六十多戶人家答不答應。」
趙大海盯著他,胸膛劇烈起伏。
「你瘋了?你把這事捅出來,吳家不會放過你的。」
「他已經不打算放過我了。」
陸陽把鐵片重新包好。
「既然躲不掉,不如掀桌子。」
他轉身往碼頭方向走,海風從正面灌過來,灌了滿嘴的咸腥味。
走到碼頭的時候,天色已經大亮。
碼頭上零零散散有幾個早起檢查漁具的漁民。
陸陽站在岸邊,看著遠處的海面。
晨光下的海水是一種沉甸甸的鉛灰色,浪頭比往常高了一截,拍在岸上的聲音也悶了不少。
風在變,潮在漲。
海圖上那條藍色的光河,此刻已經逼到了鬼門灘外圍不到兩海里的位置。
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,像天上的銀河倒扣進了海底。
今夜子時,大潮。
陸陽收了海圖,轉身準備回去做最後的準備。
剛走兩步,腳下踩到一樣東西,他低頭一看。
碼頭石板的縫隙里,塞著一截草繩,草繩上繫著一個小布袋。
他蹲下來撿起布袋,打開,裡面是一顆子彈。
黃銅彈殼,尖頭,全新的,沒有使用過的痕跡。
趙大海走過來,看見那顆子彈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了。
「這是六四式手槍的彈頭。」
陸陽把子彈放回布袋裡,站起身,目光投向鎮子的方向。
吳家……可能不只是水產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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