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同一屋檐

  俞惠美是傍晚搬過來的。

  一個舊帆布包,裝著全部家當,拎在手裡也沒多沉。

  她站在陸家院門口,看了一眼這個她來過無數次卻從沒以「住客」身份踏進的院子,嘴角抿了一下,沒說話。

  周秀蘭站在院子裡,手上還沾著麵粉,看見俞惠美愣了兩秒,轉頭看向陸陽。

  陸陽開口之前,陸海山先說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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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進來吧,西邊那間屋收拾好了。」

  周秀蘭張了張嘴,到底沒問什麼,轉身去灶房多淘了一把米。

  俞惠美進了院子,把帆布包放在西屋的木床上,掃了一眼屋裡。床鋪是新換的草墊子,枕頭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被。

  是盧芸茹鋪的。

  俞惠美認得那條毛巾被,天藍色帶白條紋,是盧芸茹的嫁妝之一。

  她站了一會兒,出了西屋,走到灶房門口。

  盧芸茹正蹲在灶台前燒火,陸寧坐在小板凳上擇豆角,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。

  「芸茹。」

  盧芸茹抬頭。

  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俞惠美把帆布包里翻出來的一包紅棗放在灶台上,「拿去煮粥,給你婆婆補補。」

  盧芸茹看了看紅棗,又看了看俞惠美,點了下頭,「謝謝俞姐。」

  「叫我惠美就行,別整得生分。」

  俞惠美說完,蹲下來,從陸寧手裡接過豆角,三兩下擇乾淨一把,速度比小丫頭快了十倍。

  陸寧瞪大眼睛看著她,「嬸嬸好厲害。」

  「那當然,你嬸嬸我幹活比你阿爸強一百倍。」

  陸寧咯咯笑了。

  盧芸茹低頭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光映在她臉上,看不清表情。

  陸陽站在院子裡,透過灶房的門看到這一幕,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一點。

  他沒進灶房,轉身出了院門,往碼頭走。

  碼頭上,趙大海正召集人。

  今天下午陸陽讓他通知所有參加過鬼門灘捕魚的漁民,晚飯後在碼頭集合。

  到的時候,已經來了二十多個人,比陸陽預想的多了一倍。

  不光是跟他出過海的那十來個,還有不少聽到風聲主動來的。

  劉根生湊過來,壓低聲音,「陸陽哥,好多人找我打聽,說想跟你去鬼門灘,我沒敢答應,但也沒攔。」


  陸陽掃了一眼人群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各位叔伯兄弟。」他站到一條翻扣的舊船上,聲音不大,但碼頭上的嘈雜聲自動小了。

  「後天有大潮。」

  這三個字一出來,在場的漁民臉色都變了。

  大潮意味著風浪大,出海危險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,大潮天出海,找死。」

  陸陽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但我跟你們說一件事——1982年這場大潮,會把東海的野生大黃魚魚汛趕進近海。」

  碼頭上安靜了兩秒,然後炸了。

  「大黃魚魚汛?」

  「野生大黃魚?成群的?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
  陸陽沒解釋來源,只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信我的,跟我去鬼門灘,一網下去,你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黃魚。不信的,留在岸上,沒人勉強。」

  漁民們互相看了看。

  順叔吧嗒著旱菸站了出來,「後生仔,你前兩次去鬼門灘確實都平安回來了,老頭子信你這個本事。但大潮天不一樣,浪高三丈,你那個避礁的本事在大浪里還管不管用?」

  「管用。」陸陽的回答乾脆利落。

  「而且大潮天有一個好處——暗礁圈外圍的浪大,但石鍋底是個天然的避風坑,四面礁石擋浪,裡面反而比外面平靜。只要進得去,就安全。」

  順叔吧嗒了兩口煙,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。

  「那老頭子也去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原本還猶豫的人一下子定了心。

  順叔在大沙灣村打了一輩子魚,他敢去,別人就沒什麼好怕的。

  「後天子時出發。」陸陽豎起一根手指,「每條船最多四個人,多了裝不下魚。帶最大的網,備足繩索,活水箱能帶多大帶多大。」

  他從兜里掏出一沓錢,分成幾份。

  「劉根生,你去鎮上買三百斤粗鹽,回來分給各家,魚撈上來先醃一批,賣不完的不能爛在手裡。」

  「趙大海,你負責檢查所有參加的船隻,龍骨有裂的不准去,船板有松的不准去,一條都不能出事。」

  「順叔,您老經驗足,幫我看看潮汐時間,子時出發來不來得及在大潮最高點之前進石鍋底。」

  三個人各自領了活兒,碼頭上一下子忙碌起來。

  陸陽站在翻扣的舊船上,看著漁民們忙前忙後的身影,打開了海圖。


  藍色光點組成的帶狀光河已經逼近鬼門灘外圍了,密度比昨天又高了一層。

  整條光河綿延數海里,寬度至少有半海里。

  他前世聽老漁民說過,1982年那場黃魚汛,近海的漁民撈了整整三天三夜,魚多到船裝不下,直接往岸上堆,堆成了山。

  那是野生大黃魚最後的輝煌。

  此後過度捕撈加上拖網作業,野生大黃魚種群崩潰,再也沒有恢復。

  這一次,他不會讓魚爛在別人手裡。

  收了海圖,跳下舊船,正要回家,碼頭入口處走來兩個人。

  一個是陳有糧,另一個陸陽沒見過。

  四十來歲,方臉,濃眉,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衣料在這年頭的漁村里扎眼得很。

  他走路的姿態不像漁民,也不像洪姓男人那種江湖混子,步子穩,目光掃過碼頭上的每一個人,最後落在陸陽身上。

  陳有糧走到陸陽面前,臉色不好看,乾巴巴地介紹了一句。

  「這位是鎮上吳家的二少爺,吳定坤。」

  陸陽的目光和吳定坤對上了。

  吳定坤打量了他幾秒,忽然笑了,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紅塔山,抽出一根遞過來。

  「陸老弟,久仰了。」

  陸陽沒接煙。

  吳定坤也不在意,自己點上,吸了一口,吐出一縷白煙。

  「聽說後天有大潮,陸老弟打算帶人出海?」

  碼頭上的漁民停下了手裡的活兒,齊刷刷看過來。

  吳定坤環顧四周,笑容不變。

  「巧了,我也對鬼門灘的魚有點興趣。我帶了三條大船,停在鎮上碼頭,後天想跟你們一起去。」

  他彈了彈菸灰,目光回到陸陽臉上。

  「當然,不是白去。你替我帶路,我出船出人出裝備,撈到的魚六四分——我六,你們四。」

  碼頭上一片死寂。

  趙大海攥著手裡的扳手,臉色鐵青。

  劉根生張了張嘴,沒敢出聲。

  陸陽盯著吳定坤,腦子裡飛速轉著。

  吳家終於親自下場了。

  三條大船,那不是普通漁船,是能裝幾千斤貨的運輸船。

  洪姓男人搞不定的事,吳家二少爺親自來談。

  不是談,是通知。

  六四分,他六你四。

  這不是合作,是收編。

  陸陽沉默了三秒,開口了。

  「吳少爺,你那三條大船,吃水多深?」

  吳定坤愣了一下,「一丈二。」

  陸陽點頭,「鬼門灘暗礁圈入口最寬處,水面到礁頂的間隙不超過八尺。你那三條船,一條都進不去。」

  吳定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  陸陽轉身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吳少爺要是想分魚,不用帶船,後天拿著麻袋來碼頭等著就行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不過分成得反過來——我六,你四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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