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誰欠誰的
陸陽擠進院子的時候,俞惠美正靠在灶房門框上,右手背在身後,袖子底下露出半截菜刀柄。
她臉上沒什麼表情,就是冷,那種被逼到牆角反而不急了的冷。
油亮頭髮的男人把借條拍在牆上,兩個跟班一左一右堵著院門,手裡各提著一根木棍。
「六百四,一分不能少。還不上就拿人走,吳老闆仁義,給你一條活路。」
陸陽掃了一眼那張借條。
泛黃的紙,摺痕深,字跡歪扭,確實是俞惠美亡夫的筆跡。但落款的日期讓他心裡一動。
他沒急著開口,先走到俞惠美身邊,伸手把她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按下來。
「刀放下。」
俞惠美斜了他一眼,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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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陽又說了一遍:「放下,用不著。」
俞惠美盯了他兩秒,把菜刀丟在灶台上,哐當一聲。
油亮頭髮看著這一幕,吹了聲口哨:「喲,男人來了,行,你是她男人是吧?那正好,連你一塊兒算。」
陸陽沒理他,伸手把牆上的借條揭下來,湊到眼前看了一遍。
借款人:俞建國。金額:三百二十元。落款日期:1979年3月。
他把借條翻了個面,背面乾乾淨淨,什麼都沒有。
「這條子上寫的是俞建國的名字。」陸陽抬頭。
「對啊,她男人欠的錢,男人死了女人還,天經地義。」油亮頭髮叉著腰。
「俞建國是1979年10月落海死的,對吧?」
油亮頭髮愣了一下,「你扯這個幹什麼?」
「借條是1979年3月寫的,到10月,滿打滿算七個月。三百二十塊的本金,就算月息三分,七個月也就三百八十多塊。」
陸陽把借條往油亮頭髮胸口一拍。
「你跟我說六百四?利從哪兒算的?人都死三年了,你們還在滾利?」
油亮頭髮臉色變了變,隨即嘿嘿一笑:「這你就不懂了吧?吳老闆的規矩,人死帳不銷,利照算。」
「什麼規矩?你家吳老闆的規矩?」
陸陽往前走了一步,「公社有公社的規矩,國家有國家的規矩。借款人死亡,債務由直系繼承人在遺產範圍內清償。俞建國死的時候留下什麼了?一間破屋,一條爛船,船老大賠了三百多塊撫恤金。」
「撫恤金是賠給俞惠美的,不是賠給你家吳老闆的。」
「而且——」陸陽指了指借條上的字,「這張條子上沒有擔保人簽字,沒有見證人,連個手印都只有一個。就這麼一張紙,擱到公社去,有沒有效都兩說。」
院子外圍觀的人越來越多,有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油亮頭髮的笑容掛不住了。
他是來收人的,不是來打官司的。吳老闆交代的任務很簡單——把俞惠美帶走。借條只是個由頭,講不講理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到手。
「少他媽扯淡。」油亮頭髮不耐煩了,沖身後兩個跟班一努嘴,「把人帶走。」
兩個跟班提著棍子往前邁了一步。
趙大海從人群里擠出來,撬網鉤橫在面前,「動一個試試。」
劉根生也跟著沖了出來,手裡攥著根船槳。
油亮頭髮看了眼趙大海手裡的鐵鉤子,又看了眼陸陽,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行,你們人多,我打不過。」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借條從陸陽手裡抽回去,疊好揣進兜里,「陸陽是吧?你替她出頭,行。吳老闆那邊我會如實回話,到時候別後悔。」
他轉身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偏頭看了俞惠美一眼。
「大姐,你這輩子能遇上幾個願意替你擋事的男人?好好想想,別到時候人家不管你了,哭都來不及。」
俞惠美冷笑了一聲,「老娘還用不著男人管。倒是你,回去替老娘帶句話給你家吳老闆——大沙灣村的人,不是他家的貨。」
油亮頭髮臉上的笑徹底沒了,帶著兩個跟班走了。
人群散了大半,但議論聲比剛才更大了。
「吳家的人都敢來咱們村搶人了?」
「吳老闆這是把咱們大沙灣村當什麼了?」
「還不是覺得咱們窮,好欺負。」
陸陽站在院子裡,聽著外面的聲音,心裡在算帳。
吳家今天派人來,不是為了三百二十塊錢的爛帳。
一個鎮上最大的水產商,不至於為了幾百塊錢親自下場。
這是在試探。
試探陸陽到底有多少底牌,試探大沙灣村到底有沒有膽量跟吳家叫板。
同時也是在給陳富貴看——我吳家想動的人,你陳村長攔不攔?
院子裡只剩下陸陽、俞惠美和趙大海三個人。
俞惠美蹲在灶台前,兩隻手撐著膝蓋,沉默了很久。
「陸陽,我男人確實跟吳家借過錢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三百二十塊,我男人拿去修船了。那年他出海前說,等這趟跑完就還。結果人沒回來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錢是真欠了,但我從來不知道還有借條這回事。我男人做事糊塗,可能真的按了手印……」
「借條是真是假不重要。」陸陽蹲到她對面,「重要的是,吳家這時候拿出來,不是為了要錢。」
俞惠美抬眼看他。
「他們是沖鬼門灘來的。」陸陽的聲音壓低了,「洪老闆是吳家的人,他搞不定我,吳家就換個方式——從你這裡下手,逼我就範。」
俞惠美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「俞姐,從今天起,你搬到我家去住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家院子大,多一間屋不擠。你一個人住在這兒,洪老闆的人想來就來,攔都攔不住。」
俞惠美的臉紅了一瞬,隨即沉下來,「你少給老娘扯犢子,你家裡一個前妻帶著孩子,我一個寡婦搬進去,你讓芸茹怎麼想?讓你爹媽怎麼想?讓全村人怎麼說?」
「命重要還是面子重要?」
俞惠美被噎住了。
趙大海在旁邊乾咳了一聲,「嫂子,陸陽說得對,你一個人住這兒太危險了。不方便住陸家的話,住我家也行,反正我那院子空著。」
俞惠美看了趙大海一眼,又看了陸陽一眼,半天才悶聲道:「住你家?你一個光棍,我一個寡婦,那不是更說不清楚?」
趙大海撓了撓頭。
陸陽想了想,「那就住我媽那屋,我媽跟芸茹一間,你住我媽原來那間,我睡灶房。」
俞惠美盯著他看了好幾秒,目光複雜。
「你倒是什麼都替老娘安排好了。」
「你答不答應?」
「……老娘再想想。」
話雖這麼說,但陸陽注意到,她已經開始往帆布包里收拾東西了。
出了俞惠美家,趙大海跟上來。
「吳家不會就這麼算了。」
「當然不會。「陸陽抬頭看了眼天色,日頭偏西了,」但他們也不會馬上動手。吳家做生意的人,做事講成本,今天來三個人試探一下,回去匯報,吳老闆得掂量掂量值不值當跟整個大沙灣村撕破臉。」
「那我們有多少時間?」
「兩天。」
陸陽停下腳步,打開海圖。
鬼門灘東側,藍色光點更密了,匯聚成一條緩慢流動的帶狀光河,正朝著鬼門灘方向推進。
「後日,子時,潮湧。」
那行金色小字還在,比昨晚更亮了。
陸陽收了海圖,看向遠處的海平面。
夕陽把海水染成深橘色,天邊有一道極細的暗線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。
那是雲牆。
暴風雨前特有的雲牆。
後天,不光有大潮。
還有風暴。
而海圖上那些藍色光點,正是被風暴和潮汐驅趕著,朝鬼門灘湧來。
陸陽忽然明白了」龍王賜寶「四個字的意思。
他前世見過一次。
1982年的那場大潮,把整個東海的野生大黃魚魚汛趕進了近海。
那是最後一次大規模野生大黃魚汛。
此後四十年,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而那些藍色光點——
是黃魚。
漫山遍海的,野生大黃魚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