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大潮將至

  陳富貴說完這句話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咸不淡地笑著。

  陸陽沒接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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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芸茹的戶口?」

  「明天我讓有糧去公社說一聲,手續補齊就行,不是什麼大事。」

  陳富貴放下茶杯,語氣輕描淡寫。

  陸陽點頭,轉身就走。

  「小陽。」

  陸陽停住腳。

  「洪老闆不是我的人。」

  陳富貴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,「他十年前跑了之後,我也沒再見過他……這次他忽然冒出來,我比你還頭疼。」

  陸陽沒回頭,「那他是誰的人?」

  陳富貴沉默了三秒。

  「鎮上,吳家。」

  陸陽走出院門,腳步沒停。

  他前世的記憶里隱約有些印象……吳家那會兒是鎮上最大的水產商,壟斷了整個沿海三個村的魚貨收購渠道。

  ……八十年代初,水產是硬通貨,誰捏著收購渠道,誰就是土皇帝。

  他走到巷子拐角,停了一下,打開海圖。

  「龍王賜寶,大潮將至」

  那行金字已經消失了,但海圖上多了一樣新東西——

  鬼門灘東側海域,原本被迷霧覆蓋的一片區域,現在露出了大半,裡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。

  紅色是魚群,藍色是什麼?

  陸陽盯著那些藍色光點看了幾秒,心中有了一個猜測……

  但他不確定。

  海圖上還有一行新出現的小字,標註在那片藍色光點旁邊——

  「後日,子時,潮湧。」

  後天半夜。

  陸陽收了海圖,快步回家。

  院子裡黑著燈,堂屋門關著。

  他輕手輕腳走到灶房,準備在柴火堆旁邊睡。

  剛推開灶房門,看見裡面坐著盧芸茹。

  她坐在矮凳上,手裡拿著那件他下午換下來的濕衣服,正借著月光縫袖口上撕裂的口子。

  陸陽進來的動靜驚了她一下,針扎在指頭上,她嘶了一聲,把手指含進嘴裡。

  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
  「你衣服破了。」

  盧芸茹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,「不補的話,明天出海冷。」


  陸陽蹲下來,看著她手指上的血珠子。

  「芸茹,戶口的事我解決了,不會有人動你和寧兒。」

  盧芸茹縫衣服的手沒停,「我沒問你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沒問,但我得跟你說。」

  「說了又怎樣。」盧芸茹把線咬斷,抖了抖衣服,放在凳子上,站起來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灶台上有碗面,趁熱吃。」

  門帘落下,腳步聲遠了。

  灶台上果然放著一碗麵,上面蓋著個粗瓷盤子,掀開蓋子,面還冒著熱氣,臥了個荷包蛋,蛋黃沒散。

  陸陽端著碗,聞著麵湯的香味兒,在灶台前站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他把面吃乾淨了,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,然後躺在柴火堆旁邊,盯著房梁。

  腦子裡全是後天子時、藍色光點、大潮,還有吳家。

  睡到後半夜,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響動。

  陸陽翻身坐起來,沒出聲。

  動靜很輕,像貓在牆頭上走,但陸陽聽得出來,那是人踩在泥地上的聲音。

  他貼著門縫往外看。

  月光下,兩個黑影翻過後牆,貓著腰往堂屋方向摸。

  陸陽心裡一沉……來翻東西的。

  兩個黑影在院子裡鬼鬼祟祟摸了一圈,翻了柴房,翻了灶房外面的雜物棚,最後一個人貼著堂屋窗戶往裡看了一眼。

  堂屋裡,盧芸茹和陸寧睡在床上。

  那人的目光在盧芸茹身上停了兩秒。

  陸陽的拳頭攥緊了。

  兩個黑影沒進堂屋,摸了一圈之後,翻牆出去了。

  院子恢復了安靜。

  陸陽靠在門框上,眼睛盯著後牆翻出去的方向,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。

  他記住了那兩個人的身形——

  一個高瘦,一個矮壯,是洪姓男人手下的人。

  天亮後,陸陽出了門。

  先去碼頭找趙大海。

  趙大海果然沒在自己家睡,在他二叔家湊合了一夜,眼睛裡全是紅血絲。

  「昨晚有人翻我家了。」趙大海啃著個冷紅薯,「我二叔半夜聽見動靜,趴窗戶看的,兩個人,翻了個底朝天。」

  「我家也來了。」

  趙大海嚼紅薯的動作停了,「你家?芸茹和寧寧——」


  「沒事,他們沒進堂屋。」

  趙大海把紅薯皮吐在地上,「他們在找鐵片。」

  「找不到。」陸陽的語氣很平,「今天照常出海,但不去鬼門灘。」

  「不去?」

  「去近海,正常打漁。讓洪老闆以為我們慫了。」

  趙大海皺眉,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後天子時,再去鬼門灘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是後天半夜?」

  陸陽看了他一眼,「大潮。」

  趙大海不理解,但他已經習慣了陸陽說什麼就是什麼。

  兩人去了碼頭,叫上劉根生和幾個漁民,開船去近海下了幾網,收穫平平,都是些雜魚小蝦,不值什麼錢。

  但陸陽不在意,他今天出海的目的不是打魚。

  他站在船頭,打開海圖,仔細觀察鬼門灘東側那片新暴露的區域。

  藍色光點比昨晚更密了,像一片藍色的星河鋪在海底。

  而且那些光點在緩慢移動,朝著鬼門灘方向聚攏。

  後天子時,潮湧。

  他現在基本能猜到「大潮」是什麼意思了——

  那些藍色光點,不是魚。

  是某種比魚更值錢的東西。

  他收了海圖,回頭看了一眼大沙灣村的方向。

  遠處碼頭上,有個灰藍色的身影站在岸邊,正拿望遠鏡朝這邊看。

  洪姓男人。

  中午回到碼頭卸魚,陸陽把魚賣了,一共才四十來塊,分給漁民之後,自己手裡沒剩多少。

  漁民們雖然有些失望,但沒人抱怨,畢竟前兩天的收入已經頂了半年了。

  陸陽收拾好漁具,正準備回家,碼頭上忽然跑來一個人。

  是俞惠美家隔壁的鄰居,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婆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  「陸陽!不好了!你快去看看!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惠美家來了幾個人,把她堵在屋裡了,吵起來了!好像要動手!」

  陸陽拔腿就跑。

  趙大海抄起撬網鉤跟在後面。

  兩人穿過三條巷子,拐過老榕樹,遠遠就看見俞惠美家院門口圍了一圈人。

  院子裡傳來俞惠美的聲音,不是罵人,是冷笑。

  「你們動我一個試試?老娘今天就死在這兒,死了也要拉兩個墊背的!」


  陸陽擠進人群,看到院子裡的場景。

  三個陌生男人堵在院門口,不是洪姓男人的手下,是三張新面孔。

  中間那個穿著一件嶄新的灰色夾克,頭髮梳得油光鋥亮,手上戴著一塊電子表,皮鞋擦得能照人。

  他看見陸陽,先是一愣,然後咧嘴笑了。

  「你就是陸陽?」

  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,啪地拍在院牆上。

  「俞惠美欠吳家三百二十塊的債,利滾利,現在是六百四。這是借條,你們自己看。」

  陸陽盯著那張借條,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,他認識。

  是俞惠美死去的丈夫寫的。

  俞惠美的臉色白了。

  油亮頭髮的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從俞惠美身上掃過,嘴角往上勾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還不上錢也沒關係,吳老闆說了,可以拿人抵債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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