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第二階段

  結業第二天的凌晨,集合哨還沒響,何國棟已經站在操場邊了。夜裡那點涼意從領口鑽進來,他緊了緊作訓服的扣子,腳底下的根,一寸一寸踩實。

  頭一個月,他學的全是挨。站樁、攤手、卸力——嚴教官說,站住了,挨住了,才算過了第一關。如今第二關擺在前頭,他反倒有點睡不著。挨打,他閉著眼都會;可這回,是要他打。

  哨聲響,隊伍在晨霧裡站定。嚴教官照舊站在最前頭,舊軍裝洗得發白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,才開口:「第一階段的活,是站樁,是攤手,是挨打。你站住了,挨住了,那叫過了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不高,操場邊角都聽得清,「第二階段的活,是打。」

  隊伍里靜了一瞬。有人攥拳,有人偷眼看他。

  何國棟站在隊伍中段,心口那點東西跟著一緊。打。這個字他等了一個月,也怕了一個月。他在橫店挨了八年,哪一回不是把勁兒卸開、把身子讓開?如今嚴教官讓他把這八年卸出去的勁,收回來,往別人身上送。他搓了搓發僵的指節,那習慣,怕是改不過來了。

  「第一階段,我把你們練穩了。」嚴教官繞著隊伍走了一圈,舊軍靴踩在泥地上,一下一下,很有分量,「第二階段,我要你們打得出。站樁站的不是腿,是根;攤手攤的不是手,是勁。這些根、這些勁,從今兒起,往拳上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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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解散的時候,何國棟站在原地,把那句「往拳上送」又嚼了一遍。

  往拳上送。他這一個月,練的是卸力,是消,是把別人的勁兒送出去。那會兒嚴教官說他「只會消,不會打」,他心裡一直記著。如今第二階段的「打」,是要把那股勁,反過來,往別人身上送。這跟自己八年的挨打,其實是一回事——只是反了個方向。他在橫店挨了八年打,挨出來的不是怨氣,是一身卸力躲勁的本事。如今把這身本事,往打上引,就是把反方向的正道走通了。

  頭一堂課,嚴教官沒急著讓他們打。他先讓眾人站了一會兒樁,閉上眼睛感受身上的根和勁。何國棟閉上眼,那根,從腳底板,到小腿,到腰胯,一路連上來,穩穩的。他站了一個月,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摸到自己身上的「根」。然後嚴教官才把人兩兩分組,餵起招來。

  白天餵招,他照舊分在趙鐵柱一組。趙鐵柱的拳還是沉,壓過來帶著風,一拳下去能把他整個人壓彎。頭兩拳,他還來得及攤手去卸;第三拳開始,他只能靠那身卸力的本能,在挨打里找空隙。一上午下來,背上肩上胳膊上,全是趙鐵柱留下的拳印。

  可他心裡不慌。挨打,他最熟。他要做的,是從這挨打里,把那個「打」字,一點點摸出來。

  中午吃飯,他胳膊抖得夾不住筷子。陳小滿端著碗過來,看他這副狼狽樣,咧嘴一笑:「喲,橫店的,第二階段的活夠嗆吧?」


  「還行,」何國棟說,「就是比我預想的狠。」

  「狠就對了。」陳小滿扒了口飯,老成地說,「我師父講過,練打,都是先挨夠。你挨了八年,底子比誰都厚,頂得住。」

  「你師父這話,有道理。」何國棟說。

  「那是,」陳小滿得意地一揚下巴,「我們河北的拳館,傳下來的都是真東西。」

  「那你們館裡,挨打挨得多不多?」何國棟問。

  「多,」陳小滿笑了,「我小時候,天天被我爹按在泥地里打樁。打完樁,再挨我師父的教鞭。我那會兒哭爹喊娘的,如今想想,都是根。」

  「難怪你下盤這麼穩。」何國棟說。

  「彼此彼此。」陳小滿一抱拳,「你這橫店的,卸力卸得比泥鰍還滑。咱倆一個挨出來的,一個打出來的,湊一塊兒,正好。」

  下午,嚴教官把何國棟單獨叫到器械區。器械區里只有兩個人,沙袋擺了一排,牆角豎著木樁,空氣里一股汗味和鐵鏽味。

  「你那個卸,是真好。」嚴教官上下打量他,「可卸是為了打,不是躲。你卸了八年,該打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沒接話。他明白嚴教官的意思——這一個月,他一直在用卸力躲、在消,從沒真正想過把那股勁收回來打人。

  「明天起,卸下來的勁,別光送出去。」嚴教官敲了敲他的肩,「學著,把它收回來,攢著,一拳打出去。」

  夜裡,何國棟一個人留在器械區。營區熄了燈,只有器械區頂上一盞小燈亮著,把一排沙袋的影子拉得老長。他脫了外套,對著沙袋,想著嚴教官那句「收回來,攢著,打出去」。

  他練了八年卸,身子早習慣了「順」著走——別人拳來,他順勁卸開,讓那勁從身側滑過去。這會兒要「收」回來,反倒彆扭。他一趟一趟試,把卸下來的勁收住,攢在腰上,再對著沙袋,一拳送出去。

  頭一回,那拳軟綿綿的,像是卸慣了的身子,不肯往前送。他又試,把腰上那點勁擰緊,一拳出去,還是虛。他停下來,緩了口氣,想著嚴教官示範的那一下——肘要沉,腰要擰,勁要順著腳跟往上提。他照著又來,這一拳,才終於有了點實心。

  卸、收、攢、打。四個動作,他拆開揉碎了練。

  一趟,兩趟。慢慢地,那記拳有了點意思。不再光是順著卸,開始有一往無前的衝勁。沙袋被他打得悶響,一下一下,在空曠的器械區里迴蕩。

  他停下來,擦了把汗,看著自己發紅的拳面。拳面上破了點皮,滲出血絲,可他不覺得疼。他想起在橫店那八年,挨過的每一拳,都比這重。

  嚴教官那句話,在腦子裡轉了兩圈。第二階段的「打」,這個「打」字,他等了八年。從橫店那個挨打的龍套,到如今能把勁收回來打出去——這條路,他走了一個月,還要接著走。

  他這一拳,要是真能打出去,會是什麼樣?他不知道。

  可遲早,要知道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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