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下山
頭一天夜裡，何國棟睡得沉。夢裡都是山路、山影、翻不完的嶺。天沒亮，他醒來，把乾糧塞進背包，水壺灌滿。岩洞裡，其他人也陸陸續續醒了，有人揉著腿，有人齜著牙。
「今天翻嶺，」嚴教官站在洞口，「最後一段硬路。翻過去，出山。」
何國棟背好包，走出岩洞。天邊剛泛白，山影還是黑的，可他心裡，已經有了底。
第二天晌午，隊伍開始翻嶺。
嶺陡，路窄，一腳下去，碎石直往下滾。這嶺不好翻。上坡的時候，人得弓著背，把重心壓在前腳；下坡更險，腳下一滑，連人帶包都得滾下去。何國棟走了一段，慢慢摸出個門道——他練了八年挨打，最會的就是「穩」，坡再陡，他一雙腳，總能踩出個落腳點。
趙鐵柱在後面看著，難得誇了一句：「你這下盤，是真紮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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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站樁站的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站樁能站出這火候，也不容易。」趙鐵柱說，「我們那兒，有人站三年，還站不出你這勁兒。」
何國棟心裡一動，又想起那句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。可他沒接話，悶頭往前走。
這嶺翻到一半，有人撐不住了。一個練詠春的同期，蹲在路邊，臉白得不像話，直擺手：「我……我不行了，腿跟灌了鉛似的。」
「灌鉛也得走，」嚴教官頭也不回，「翻過這道嶺，才叫出山。」
何國棟回頭，看那同期實在不行，走過去，伸手把他的背包卸下來，背在自己肩上：「走吧，我幫你背一段。」
那同期愣住：「你……你還有力氣？」
「有，」何國棟說，「我挨打挨多了，耐折騰。」
那同期看著他，半天沒說話，最後背起自己那口氣，跟著他一步步往前走。
何國棟背著兩個包，走得慢了些，可一步沒松。他想著，這山路跟練功一樣，自己走得穩，是本事；能拉別人一把，是情分。趙鐵柱跟在他後頭，不時回頭，照應後面的人。
翻到半山腰，隊伍歇了一次。何國棟靠著石頭喘氣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——黑黢黢的山影，一重又一重，他這一路，就這麼一層一層翻過來了。
「看啥呢？」陳小滿湊過來。
「看走了多遠。」何國棟說。
陳小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也怔了怔：「是走得挺遠。」
「再走一段，就出山了。」何國棟說著，背起包，又邁出一步。
快到嶺頂的時候，風大起來，吹得人站不穩。何國棟一手扶著崖壁，一手拄著棍子，一步一停，硬是上了頂。嶺頂上，風嗚嗚地吹，他回頭，看見來路一條細線，消失在層層山影里。
那一刻，他有點恍惚。三天前，他還在橫店挨打；三天後，他站在這山的頂上，腳底下一片群山。他這一路，算是走出頭了。
他想起了橫店的出租屋，想起了片場那個挨打的自己。那會兒他總想著，這輩子是不是就這麼挨打下去了。可如今，他站在這山的頂上，腳底下一片群山，身後一群兄弟。這條從挨打走過來的路，好像真的，要走到頭了。
下山的路好走一些，可也不能松。何國棟跟在趙鐵柱後頭，一步一步，穩穩噹噹。
下午，隊伍翻過嶺，出了山。山腳下，一輛軍綠色的車停在那兒，還有幾個教官模樣的人等著。嚴教官清點了人數，一個不少，難得扯了扯嘴角：「三天，沒掉隊。都算數的。」
隊伍里一陣歡呼，比昨天還響。有人癱坐在地上，有人拍著胸脯。陳小滿一屁股坐進車邊，咧著嘴：「累是累，可這一趟，值。」
李廣財拄著棍子，也點頭：「值。三天山路，比練一個月拳，還長勁兒。」他腳踝還疼，可臉上有了笑。
何國棟看著這群人，腳底下的樁，又實了一點。他們有的練形意，有的練八極，有的練詠春，出處不同，可這三天，是一起走過來的。
回營的車上，何國棟靠著車窗，看著外頭後退的山。車開動的時候，嚴教官坐前頭，破例說了一句：「拉練三天，我看出來了，你們裡頭的根，何國棟最紮實。走路不飄，下盤有根。」
車裡靜了一瞬。有人回頭看何國棟，有人低聲嘀咕。何國棟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撓撓頭：「我就是……挨打挨多了。」
「挨打是壞事？」嚴教官說，「能把挨打挨出下盤的根，那是本事。」
何國棟沒接話，心裡那點滋味，說不清。八年前，沒人說他挨打是本事；八年後的今天，訓練營的教官，當著一車人誇他。他想著，這八年，他沒白挨。挨出來的，是別人搶不走的根。
他這三天，沒打一場架，沒練一趟拳，可他覺得，自己好像又結實了一點。樁站得穩了，路走得穩了，心也穩了。
他摸出練功筆記，在空白頁上寫了一句：「三天山路，樁沒塌。」
寫完，他看著那行字，那點踏實，實打實。
夜裡回到營區，他先去澡堂沖了個澡。熱水澆下來，三天山路積的酸疼，一點點散開。他站在水底下，想著這三天——第一天，他背著包走山路；第二天，他貼崖壁過深澗；第三天，他翻過了那道嶺。
他躺上床，渾身酸疼，可心裡是滿的。明天訓練、那門還沒學全的詠春、訓練營里這群漢子，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。從橫店到總局，從挨打到能打，這條路，他越走越有奔頭。
他躺了會兒，又坐起來，把練功筆記摸出來，在白天那句「三天山路，樁沒塌」下面，又添了一句：「還拉了兩把兄弟。」
他寫完，看著那兩行字，覺得這三天，值了。這三天，他沒練一趟拳，可他覺得，自己長進的，不止是腿上的根。
這一晚，他睡得比這一個月哪一晚都沉。樁沒塌，人也穩了。他合上筆記，躺下，閉上眼。夢裡，又走起那三天山路，一步一個穩，一步一個實。
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