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山裡的夜

  前半夜,篝火燒得旺,幾個同期圍著火,誰也沒先睡。陳小滿掰著乾糧,說起他老家河北的拳館:「我們那兒,練拳的都在院裡練,下雨天也練,泥地里站樁,一站一下午。」

  「泥地里站樁?」有同期咂舌,「那不糊一腳泥?」

  

  「糊,」陳小滿笑,「糊著糊著,腿就有根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聽著,想起自己在橫店,也是在廢棄籃球場、在泥地里練。天下練武的,道理倒是通的。

  輪到趙鐵柱,他話少,就一句:「關外練拳,先站樁,再走拳。樁不硬,拳不實。」

  何國棟心裡一動,又想起白天那句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。他想問,又覺得交淺言深,話到嘴邊,咽了回去。

  前半夜的班守完,其他人鑽進睡袋。何國棟把自己的班接到後半夜,坐在火邊。

  火堆噼啪響,風從洞口灌進來,他緊了緊衣領,靠牆坐著。

  坐了一會兒,他坐不住,站起來,走到洞口一片空地,站樁。

  他站樁的時候,想的不只是腳底下。這半個月,嚴教官教的,白天是站樁、攤手,夜裡是讓他自己想。他想明白一件事——樁站得穩,不光是腿的事,是心裡有根。

  他在橫店挨了八年打,沒挨出怨氣,倒挨出了一身卸力躲勁的本事。如今把這身本事,用到正地方,就是根。

  樁,又往下沉了沉。

  山里夜冷,可他站了樁,身上反而暖起來。他想著嚴教官白天說的「掉隊了,自己追」,想著「腳底下有根,走路就不飄」。樁一站,心一定,黑黢黢的山,也沒那麼嚇人了。

  站了半炷香的功夫,他剛要收勢,忽然聽見岩洞外,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
  他屏住呼吸,側耳聽。那響動不像野物——野物走路沒這麼輕,倒像是個人,正躡手躡腳。

  何國棟握緊拳頭,壓低聲音:「誰?」

  沒人應。那陣響動停了一瞬,又遠了,像是順著夜色,往山那邊去了。

  何國棟站在原地,沒追。他想起來——從報到那天起,營區外頭,就一直有雙眼睛,遠遠地,看著。

  他退回岩洞,摸出匕首,又出去一趟,在洞口附近轉了一圈。地上有些腳印,淺,不像普通人的——普通人在山裡走,沒這麼輕。他蹲下看了看,沒多看,又回來了。

  這一宿,他沒再合眼。天快亮的時候,他看那腳印,是往山那邊去的,不是沖他們來的。可到底是誰,在深更半夜,摸到這山里來?

  他退回岩洞,把火撥旺,挨著牆坐下。那點警惕,提了起來,又壓下去。該來的躲不掉,他在橫店挨了八年打,早學會了——不打無準備的仗。


  天亮前,嚴教官醒了,出來巡夜,看他坐在火邊,眼睛亮著。

  「沒睡?」

  「守夜。」何國棟說,「醒著踏實。」

  嚴教官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走了。何國棟沒提那陣響動——他還沒弄清那是什麼,說出來,倒像他疑神疑鬼。

  第二天,隊伍繼續趕路。上午的路好走一些,林子密,鳥叫得歡。何國棟走在前頭,腳下穩當。

  林子裡頭,有不知名的鳥,叫得忽高忽低。何國棟走慣了橫店的石板路、片場的泥地,走這種山路,反倒自在。

  半上午,隊伍歇了一次腳。嚴教官讓眾人把水壺補滿,又交代了句:「這山里水多,可有的喝了拉肚子。認不準的,別亂喝。」

  陳小滿嘿嘿笑:「那您說,哪條能喝?」

  「我走前面,」嚴教官說,「我踩過的,你跟著踩。」

  何國棟聽著,腳底下的樁,又實了一點——這個姓嚴的教官,話少,可句句都在理上。陳小滿追上來,跟他並排:「昨兒夜裡你守的夜?我聽人說,半夜山裡有動靜。」

  「是有,」何國棟說,「我一喊,又沒了。」

  「不會是野豬吧?」

  「不像,」何國棟想了想,「野豬走路,沒這麼輕。」

  陳小滿撓撓光頭,沒再問,又追上前面去了。何國棟走在他後面,那樁心事,一直沒放下。

  下午過一處山澗,水沒過膝蓋,涼得透骨。何國棟涉水過去,又回頭,把腿腳不便的一個同期背了過來。

  那同期叫李廣財,練八極的,昨天過崖壁時扭了腳踝。何國棟背他過河,又找了根樹枝給他拄著:「你明天還能走不?」

  「能,」李廣財咬牙,「練武的,哪能這點傷就趴下。」

  何國棟點頭:「那明兒我走你旁邊,腳底下看著點。」

  李廣財看著他,說了句:「你這個人,心實。」

  何國棟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:「我……我就是搭把手。」

  「你這力氣,」李廣財又說,「行。」

  何國棟把人放下:「你腿傷了,歇會兒。」

  傍晚紮營,嚴教官難得鬆了口:「今天,都沒掉隊。」

  隊伍里一陣歡呼。

  這一天的路,走下來,何國棟後背的汗幹了又濕,濕了又干。他蹲在溪邊洗了把臉,水涼得刺骨,可人卻清醒了不少。

  趙鐵柱走過來,遞給他半塊乾糧:「明兒翻嶺,你走我前面,省得我操心你。」


  何國棟接過乾糧,愣了一瞬,點頭:「嗯。」

  趙鐵柱這個悶葫蘆一樣的東北漢子,話不多,可處久了,心是熱的。

  何國棟坐在火邊,啃著乾糧,身上又暖和了一點。

  夜裡,他躺在睡袋裡,想起昨晚那陣響動,又想起白天趙鐵柱說的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。兩件事撞在一塊兒,他心裡那東西,隱隱約約,抓不住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盯著漆黑的洞頂。樁,他站得穩了。可有些事,樁底下壓著,急不得。

  他想著老周那句「當年你爹也是這麼說的」,又想著趙鐵柱說的「姓周的老拳師」。這兩句話,一個是橫店的,一個是關外的,可都跟下盤、跟根,沾著邊。何國棟心裡那點東西,越來越清楚,也越來越不敢輕易認。

  等回了營,他得好好問問趙鐵柱——那個姓周的老拳師,到底是誰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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