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進山

  拉練那天,天沒亮。

  哨聲一響,何國棟翻身起來,三分鐘洗漱,背好包,趕到山腳。天還黑著,冷風灌進衣領,他打了個激靈。操場邊,嚴教官已經站在那兒,腳下像釘了釘子。

  隊伍在山腳下集合,一人一個背包。嚴教官站在前面,手裡拎著根棍子,丟下一句:「三天的路,山里沒有熱水,沒有食堂,餓了啃乾糧,渴了喝山泉。掉隊了,自己追。」

  有人喊:「教官,要是追不上呢?」

  「追不上,」嚴教官說,「就留在山裡餵野豬。」

  隊伍里一陣笑,又一陣緊張。

  出發前,嚴教官讓人檢查背包,一件一件點名。輪到一個瘦高個,背包里少帶了水,被嚴教官當場訓了一句:「三天不喝水,你是想當乾屍?」瘦高個訕訕補了水。何國棟在旁邊看著,把自己的背包又緊了緊。何國棟掂了掂背包,挺沉。他扒開拉鏈看了看——乾糧、鹹菜、水壺、一把匕首,還有條繩子。陳小滿在他旁邊,背包也是滿的,嘟囔了一句:「這哪是拉練,是逃荒。」

  閱讀更多內容,盡在sto9.🎉com

  「逃荒也得走,」趙鐵柱背好包,先邁出一步,「走。」

  天蒙蒙亮,隊伍進了山。

  山路窄,石子多,兩邊的樹把日頭遮了大半。何國棟背著包走了一個鐘頭,後背濕透了,可腳下一直沒慢。

  這一路,何國棟算是看明白了——訓練營里這批人,拳練得各有門道,可真到山路上拼腳力,一半人露了怯。有人走兩步喘三喘,有人被石頭硌得齜牙。反倒是他這個練了八年挨打的,腳底下最穩。

  「橫店那個,走這麼穩?」前頭一個同期回頭看他,「你以前練過爬山?」

  「沒練過,」何國棟說,「就是挨打挨多了,站得住。」

  那同期笑了笑,沒再問。他站了半個月樁,腿上有根,走山路一步一個穩,倒比幾個練拳的同期還利索。

  趙鐵柱走他旁邊,回頭看了眼落後的一撥人,又看他:「你倒走得穩。」

  「站樁站的。」何國棟說。

  「樁能走出這勁兒?」趙鐵柱不信。

  「能的,」何國棟想了想,「腳底下有根,走路就不飄。」

  趙鐵柱沒再問,悶頭走。走了兩步,忽然說了句:「你這說法,倒像我們那兒一個老拳師。」

  何國棟心頭一動:「哪個老拳師?」

  「姓周的,」趙鐵柱說,「早年間在關外教過幾年拳,專練下盤。他說過一句,跟你一個意思——腳底下有根,走路就不飄。」


  何國棟心裡咯噔一下,腳步頓了頓。姓周的,老拳師,下盤……他想起了橫店那個話少、愛磕旱菸的老周。可他沒接話,只悶頭走。

  隊伍走到晌午,在一處山坳停下來歇腳。嚴教官讓眾人清點人數,一個不少,才點了根煙,蹲在石頭上抽。何國棟靠著棵樹啃乾糧,陳小滿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你聽說了沒?這山裡有野豬。」

  「野豬咋了?」

  「聽說前一批拉練的,有人被野豬攆得滿山跑。」

  何國棟啃著乾糧,沒接話。他倒不怕野豬——他在橫店挨了八年打,豬再凶,還能凶過道具師傅那一腳?

  歇腳的時候,嚴教官蹲在石頭上抽完煙,站起來,指了指遠處一座山頭:「明天下午,翻過那道嶺,就出山了。」

  有人倒吸一口氣:「還有一座嶺?」

  「拉練拉的就是這個。」嚴教官說,「腿腳是練出來的,不是坐出來的。」

  何國棟抬頭看了看那座山頭,心裡沒底,可也沒慌。他想著,翻嶺跟站樁一樣,都是一步一步來的。

  歇了半個鐘頭,隊伍繼續上路。下午的路更難走,有一段要貼著崖壁過,只容一人側身。何國棟把背包緊了緊,貼著崖壁,一腳一腳踩實。

  崖壁邊那段路,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。何國棟走完,後背的衣裳濕了大半——不是累,是懸。可他一路沒停,也沒往後看,眼睛只盯著腳底下那一點路。

  走完那段,他靠著崖壁喘了口氣,回頭,看見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過來。有幾個同期臉色發白,可沒人掉隊。旁邊有同期腿發軟,他伸手,拉了一把。

  「謝了,兄弟。」

  「沒事,」何國棟說,「腳底下踩實,就不怕。」

  那人看了看他,有點意外:「你是橫店那個?挨打那個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那人笑了一下:「看你這樣,不像挨打的。」

  何國棟沒說話,心裡那點滋味,說不清。像不像挨打的,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這半天山路走下來,他沒掉隊,還拉了一把別人。

  天黑前,隊伍趕到山腰一處避風的岩洞。嚴教官讓人紮營,點篝火,分配守夜。守夜輪了四班,何國棟排在後半夜。

  篝火燒起來,幾個同期圍著火,東一句西一句。

  有個同期問何國棟:「你上交的那個詠春,真能打?」

  「能,」何國棟說,「就是還沒學全。」

  「沒學全你也敢交?」

  「敢,」何國棟想了想,「國家不嫌棄殘的,收了,慢慢補。」


  那同期看著他,半天沒說話。半晌,才嘟囔了一句:「橫店出來的,倒跟我們不一樣。」

  何國棟沒接話,低頭扒乾糧。他心裡明白——他走的路,確實跟這些人不一樣。他從挨打起家,一路把功夫上交給國家,如今走到了這山里。這條路,是他自己一腳一腳踩出來的。陳小滿說起他老家河北的拳館,趙鐵柱悶頭烤乾糧,誰問才應一聲。何國棟坐在邊上,聽著,沒插話。他想著白天趙鐵柱那句「姓周的老拳師」,那點念頭,又往上冒了冒。

  岩洞外,風嗚嗚地刮。何國棟啃完乾糧,靠著牆,看著火光。

  夜裡守著火,他把練功筆記摸出來,借著火光,看了兩頁。首頁那行字——練拳先練樁,樁穩則心穩——他看了無數遍,可今天走了一天山路,才咂摸出點真味兒。

  樁穩了,走路就穩;心穩了,路再難,也不慌。

  他收了筆記,靠著牆合上眼。明天,還得翻那座嶺。這山裡的水,比他想的深;可他的樁,也一天比一天穩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關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