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攤手

  嚴教官的「連消帶打」,教了一個星期。

  何國棟白天站樁,晚上加練攤手。消是他挨打挨會的,可「打」這一下,他一直差口氣——掌送出去,勁總在半路就散了,打在沙袋上,軟綿綿的。

  嚴教官看在眼裡,也不多說,只讓他一遍一遍練。

  說是「連消帶打」,嚴教官教得卻慢。頭三天,只讓何國棟練消——消得乾淨,手肘沉,掌根落,一下一下對著沙袋磨。何國棟練得手酸,晚上回宿舍,舉著筷子都抖。

  「練武練的是身,也是心。」嚴教官有天傍晚丟下這麼一句,「你心浮了,樁就飄了。樁飄了,拳就沒根。」

  何國棟把這話記在心裡,白天站樁的時候,試著把心也站進去。說來也怪,心一定,樁就穩了,樁一穩,第二天練攤手,也順了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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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練到第七天,何國棟自己琢磨出點門道:他把「攤手」當成「挨打時卸力的反著來」——挨打是順著勁卸,打人是把那股勁送出去。一正一反,同一個東西。

  琢磨明白那天,是個下雨的傍晚。他收工回宿舍,站在走廊里,對著牆試了一下——掌貼上去,順著往下一帶,再往前一送,牆皮簌簌掉下一塊。他盯著那塊牆皮愣了半天,才明白過來:卸力和打人,用的是同一根筋,只是勁兒往哪兒去不一樣。

  他從那天起,晚上不練攤手了,改練「送」。把卸下來那股勁兒,原樣送出去。一遍,兩遍,送得多了,身體自己會找那條道。

  他對著沙袋試了一下。掌貼上去,沒停,順著往下一帶,再往前一送——沙袋陷進去一塊,晃了晃。

  「成了。」他自己都愣了。

  趙鐵柱在旁邊看得清楚,眼睛一亮:「你這下,算是真練出來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咧嘴,這高興實打實。他練了八年挨打,頭一回,有人誇他能打。

  訓練營的學員,來自各地聯絡站,練的拳五花八門。有練形意的,有練八極的,有練詠春的——可詠春就何國棟一個,還是電影裡學的。好幾個同期聽說他是「看電影學功夫」,都來看稀罕,看他站樁,看他練攤手。

  這天傍晚,光頭青年找上門來,搓著手:「兄弟,切磋切磋?訓練營里悶得慌。」

  何國棟一愣:「我……我還不會打。」

  「不會打才練,」光頭青年說,「我也不會,咱倆誰也別笑誰。」

  兩人在器械區比劃。光頭青年叫陳小滿,河北人,練的是形意拳底子,手腳麻利,拳帶風。何國棟還是那套攤手,左一攤,右一送,連消帶打。幾回合下來,陳小滿居然沒討到便宜,反倒被何國棟一記攤手,帶得往旁邊趔趄了一步。


  打了幾回合,陳小滿來勁了,拳越打越快。何國棟卸得快,也送得快,兩個人你來我往,操場邊幾個同期看得直叫好。

  一個回合結束,陳小滿扶著膝蓋喘氣,沖何國棟豎大拇指:「行,你這攤手,真不是花架子。橫店出來的,都是能打的。」

  何國棟也喘,沖他抱了抱拳,咧嘴笑了。

  「哎喲,」陳小滿穩住,又補一句,「你這攤手,有點東西啊。」

  何國棟笑了笑:「你也不賴。」

  兩人都笑了。操場上,幾個同期圍過來,七嘴八舌起鬨,說何國棟這個「挨打的」居然能打了。

  「嘿,橫店那個,你現在能打人了?」

  何國棟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,撓撓頭:「還不會,就是……能把勁兒送出去了。」

  「送出去就是本事,」一個同期接話,「我們這兒,站樁三個月還不一定能送勁兒呢。」

  「你這詠春,真是電影裡學的?」有同期湊過來,半信半疑,「真能打?」

  「能。」何國棟說著,又補了一句,「上交的時候,國家核驗過的。」

  幾個同期互看一眼,都不說話了。何國棟沒再多說,收手,往宿舍走。他知道,這訓練營里的人,功夫深淺不一,可有一條大家都認——能上交國家、過了核驗的功夫,錯不了。

  何國棟聽著,心裡那點滋味,說不清。八年前,他在橫店連挨打的資格都得搶;八年後的今天,他站在訓練營的操場上,有人誇他能打了。

  夜裡,他坐在宿舍,翻開練功筆記。筆記是秦懷瑾借的,首頁那行「練拳先練樁,樁穩則心穩」,他看了無數遍。他掏出筆,在空白頁上,歪歪扭扭寫了兩行字:

  「練了七天,好像會打了。

  樁,還沒站完。」

  寫完了,他盯著那兩行字,看了一會兒,又補了一句:

  「欠秦懷瑾的筆記,等回橫店,還她。」

  他合上筆記,揣進兜里。想起秦懷瑾送筆記時那句「借你的,回了還我」——他當時以為只是句客氣話,現在才明白,那本筆記里的每一頁,都寫滿了練功的道理。字寫得端正,批註卻毒,一條一條,都點在癢處。

  他想起秦懷瑾站在灰樓門口,把布包遞給他那天的樣子,沒多說一句話,轉身就走了。這一個月,他翻著那本筆記,越翻越覺得,那哪是本筆記,分明是個人。

  他擱下筆,指尖在封面的「秦」字上停了一會兒。等回橫店,他得好好謝謝她。

  他想著,等考校過了,得給秦懷瑾也寄封信,告訴她,筆記上的道理,他一條一條,都在用。

  他放下筆記,又去走廊盡頭站了一回樁。夜風涼,山影黑,他站得穩當。這一個月,他別的沒學會,就學會了兩個字——穩當。

  明天,該考校了。

  門外,那道目光又停了一瞬。他沒睜眼,想著明天的事。樁穩了,拳在練了,剩下的,一步一步來。

  他躺下,把筆記壓在枕下。明天的考校,他站得住。他這一路,從橫店挨打挨到總局訓練營,樁站穩了,拳也練起來了。剩下的,一步一步來。這一夜,他睡得很沉,連夢都沒做。明天,他要把樁站穩了,把拳好好地打出去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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