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挨打的功夫
訓練營的日子，一天一天過。
何國棟白天站樁，晚上加練攤手。他的樁一天比一天穩，可嚴教官那句「你只會消，不會打」，一直壓在他心上，像塊石頭。
這天上午，訓練改成了對練。兩人一組，一個攻一個守。嚴教官把何國棟跟黑臉漢子分到一組，丟下一句：「你守，他攻。」
趙鐵柱沒二話，把外套脫了往地上一扔，兩條胳膊全是結實的腱子肉，看得何國棟心裡一緊。
黑臉漢子叫趙鐵柱，東北人，練的是形意。他拳一沉，步子一紮，跟座山似的壓過來。何國棟心裡發緊，本能地往後一縮，肩一沉，手一架——他挨了八年打，這躲勁兒刻在骨頭裡。
趙鐵柱一拳過來，何國棟順著勁兒往旁邊一讓，卸了力，拳頭擦著他的肩滑過去。趙鐵柱眼睛一亮，第二拳更沉，何國棟又讓，又卸。幾拳下來，趙鐵柱沒打實一下，反倒被何國棟帶得腳下趔趄。
「嘿，」趙鐵柱收拳，喘著氣，「你這一手，有點意思。躲得跟泥鰍似的。」
何國棟也喘：「我……我就是挨打挨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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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挨打能挨出這本事？」趙鐵柱上下看他，「我看你不是挨打，是會躲。」
何國棟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，又有點高興。他活了二十六年，還沒人這麼誇過他——誇他挨打挨得好。
旁邊光頭青年早看愣了，湊過來：「這兄弟挨打功夫深啊，教官，你看看，這是不是有根了？」
「再來。」趙鐵柱站定，這回換了路數，不攻了，改成守。何國棟愣住：「我攻？」
「你守了半上午，也該你攻了。」趙鐵柱說，「你那攤手，使出來我看看。」
何國棟深吸一口氣，左掌一攤，往前送。趙鐵柱往後一讓，拳沒碰著。何國棟又追，追馬一上，步子一踏，掌擦著趙鐵柱的肩滑過去，還是沒打實。
「勁到了，準頭沒有。」趙鐵柱點評，「你這拳，像打給空氣看的。」
何國棟有點泄氣，又有點倔：「那再練。」
嚴教官站在場邊，沒接話，只看著何國棟，眼神里有點東西。
中午吃飯，何國棟端著碗還沒扒兩口，嚴教官走過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你那個詠春，」嚴教官說，「上午對練，你怎麼不使？」
「使了，」何國棟說，「可我沒打著人，光挨了。」
「挨了是好事。」嚴教官扒了口飯，「你這八年，挨打挨出個本事——別人站樁站三年才有的根，你站三天就站住了。因為你身體早就知道怎麼卸力。可你光會卸，不會還。卸是守，還才是本事。」
何國棟嚼著飯，沒說話。這話他跟秦懷瑾練過——秦懷瑾說他「最忌諱猜對手」，可那是點撥，沒人天天盯著他練。
「我問你個事。」嚴教官放下筷子，忽然看著他，「你爹，以前是幹啥的？」
何國棟一愣：「我爸？種地的。村里人。」
「沒練過武？」
「沒。」何國棟搖頭，「他年輕時候愛看武打片，蹲門口看《少林寺》看入神。可他自己，一輩子沒進過武館。」
嚴教官沒再問，端起碗走了。何國棟坐在那兒，心裡犯嘀咕：教官怎麼突然問起我爸來了？
他想起老周送行那天說的那句——「當年你爹也是這麼說的。」當時他沒往心裡去，現在想起來，心裡咯噔一下：老周認識我爸？這嚴教官也問？我爸一個種地的，怎麼誰都惦記？
他想了一中午，沒想明白。老周那句「拿出來就是真的，藏起來才叫偷的」，在他耳邊轉了好幾圈。
他想給老周打個電話，問問那句話到底啥意思。可電話撥出去，又不知道該從哪問起——老周那人，話少，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。他掛斷電話，蹲在操場邊，看著遠處的山，那道心事，跟草似的堵著。
「別想太多，」趙鐵柱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，在他旁邊蹲下，「訓練營事兒多，想不過來就幹活。活兒干多了，事就少了。」
何國棟看著這個悶葫蘆一樣的東北漢子，難得覺得順耳。他點點頭：「嗯，幹活。」
他甩甩頭，不去想了。該知道的時候，自然會知道。
下午對練，何國棟試著把卸力往「還」上靠。趙鐵柱一拳過來，他不躲，順著勁把手往外一攤——掌擦著趙鐵柱的胳膊滑過去，沒打實，可那股勁，到底送出去了。
趙鐵柱被他這一下帶得退了半步，有點意外：「喲，會還手了？」
何國棟咧嘴，有點不好意思：「還不會，正在學。」
「行，」趙鐵柱站定，「那再來。」
趙鐵柱也來了興致，你來我往，又對了十幾個回合。何國棟越打越順，卸力的時候，慢慢能帶出一兩分「送」的勁兒了。雖然還是沒打實幾下，可比上午強。
「有門道了。」趙鐵柱收手，抹了把汗，「你這進步，一天頂我一個月。」
何國棟喘著氣，那股不服氣，又矮了一截，也高了一截。
天擦黑，訓練結束。何國棟蹲在操場邊，趙鐵柱走過來，遞給他半壺水：「兄弟，你這攤手有門道，明兒再練練。」
何國棟接過水，點頭：「嗯。」
夜裡，他躺在床上，腦子裡翻來覆去是嚴教官那句「你爹以前是幹啥的」，還有老周那句「當年你爹也是這麼說的」。兩句話撞一塊兒，他心裡的那點念頭，隱隱約約要冒頭，又抓不住。
他翻了個身，看向窗外。黑黢黢的營區里，好像有誰站在遠處的樹影下，站了一會兒，才轉身走開。
他沒看清，也沒追。這訓練營的水，比他想的深。
他躺下，閉上眼。腦子裡翻來覆去，是嚴教官那句「你爹以前是幹啥的」，是老周那句「當年你爹也是這麼說的」，還有練功筆記首頁那句「樁穩則心穩」。
樁是穩了。可這樁底下，好像還壓著點什麼，他不知道，也不急著知道。
明天，先把攤手練好。別的，等樁站住了再說。
（還有更新耶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