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第一天

  五點半,操場。

  何國棟是被哨聲叫醒的。他翻身起來,套上作訓服,往操場跑的時候,天還沒亮,只有東邊泛了一點灰白。

  操場邊上那盞大燈亮著,嚴教官已經站在隊伍前頭,背著手,腳下像釘了釘子。隊伍稀稀拉拉站好,誰也沒敢吭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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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訓練營第一課,不練拳。」嚴教官掃了一圈,「練站。站樁。」

  有人小聲嘀咕:「站樁誰不會。」

  嚴教官沒接話,讓所有人散開,一人一個樁位:「我教你們的,是三體式。腳要生根,胯要坐,肩要沉。站住了,再說別的。」

  何國棟站樁,心裡沒底。他練了八年挨打,從來沒正經站過樁。可他一沉肩,一坐胯,身體自己就找著勁兒了——八年摔打,卸力卸慣了的,腳一落地,就跟長在地上似的。

  嚴教官走到他跟前,看了半天,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才悶聲問:「以前站過樁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何國棟老實說,「就是……挨打挨多了,站得穩。」

  嚴教官沒再問,又走開了。何國棟摸不准他是滿意還是不滿,只能老老實實站著。太陽出來,風一吹,他後背已經汗濕了一片。

  站樁站到日頭升上三竿,隊伍里已經有人腿發軟,站不住了。嚴教官繞著場子走,一個一個看。走到光頭青年跟前,一伸手,把他肩膀按下去:「塌了,重站。」走到趙鐵柱跟前,看了兩眼,沒說話,點了下頭。走到何國棟跟前,停住,上下看了一圈,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。

  何國棟站樁站得正,被推得腳下晃了晃,又穩住了。

  嚴教官沒說話,又走開。何國棟心裡一緊——他知道那是考他呢。這一早上,他被推了三次,三次都站穩了。最後一次,嚴教官收回手,丟下一句:「根穩了。」

  光頭青年第一個塌了肩膀,咧著嘴想偷懶,被嚴教官一個眼神瞪回去,又咬著牙站直了。黑臉漢子倒是穩,從站上就沒挪過窩,跟尊石像似的。何國棟站他旁邊,偷眼看了看——那人的樁,沉得像老樹紮根。

  中午收樁,何國棟兩條腿直打晃。他蹲在牆角扒飯,光頭青年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兄弟,你站樁有點東西啊,我看教官多看了你兩眼。」

  「我哪會站樁,」何國棟扒了口飯,「就是挨打挨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挨打?」光頭青年上下打量他,「你以前是幹啥的?」

  「橫店,武替。」

  光頭青年眼睛一亮:「武替?那不是天天挨打?」

  「可不,」何國棟說,「一天不挨,渾身不自在。」


  光頭青年樂了:「那你這兒來對了——訓練營的陪練,打人可比拍戲實在。」

  正說著,嚴教官端著碗過來,站在何國棟跟前,丟下一句:「下午加練,你跟我來。」說完就走。

  何國棟端著碗,愣在原地。旁邊幾個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不說話了。

  下午,何國棟被帶到器械區。嚴教官指著一排沙袋:「練攤手。你檔案里那個詠春,攤打追馬,是吧?」

  「是。」何國棟說,「上交的時候,核驗過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方科員那邊遞過來的檔案,我都看了。」嚴教官背著手,「你在橫店那套,是電影裡學的。可電影歸電影,功夫是真功夫。你給我比劃兩下,我看看著地不落地。」

  何國棟放下碗,深吸一口氣,對著沙袋,左掌一攤,右拳一送。這套攤打追馬,他練了幾千遍,身體早記住了。掌貼在沙袋上,勁往地里走,沙袋紋絲不動。

  嚴教官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「樁還行,勁沒飄。就是手太實了——你練的是挨打,格擋是會的,可你這一下,是擋不是攻。詠春講究連消帶打,你只會消,不會打。」

  何國棟愣了愣。這話,老周說過,秦懷瑾也說過。可到了嚴教官嘴裡,聽著又不一樣——老周是心疼他,秦懷瑾是點撥他,嚴教官是挑毛病。

  「那……怎麼打?」他問。

  嚴教官沒回答,走到沙袋前,一掌拍下去。沙袋猛地一陷,又彈回來,帶起一陣風。嚴教官收手,站定:「先練消。把你那八年挨打的功夫,用到正地方。消得乾淨了,打自然就來了。」

  何國棟看著那個還在晃的沙袋,那股不服氣,慢慢變成了別的——他說不清是什麼,只知道自己今天站了一早上樁,比在橫店拍一年戲,學到的東西還多。

  嚴教官帶他練了一下午。攤手,護手,追馬,一招一招來。嚴教官話不多,做一遍,讓他看,再做一遍,讓他跟。何國棟學得慢,可他記性好,看一遍,身體就記個七八分。

  天快黑,嚴教官收手,丟下一句:「明天接著練。你那個消,還得再磨。」說完走了。

  何國棟站在原地,活動著酸疼的肩膀,又對著沙袋,把攤手練了二十遍。消,打。他咬了咬牙,這兩樣,他一樣也不能少。

  天擦黑的時候,訓練結束。何國棟累得腿都邁不動,蹲在操場邊喝水。黑臉漢子走過來,丟給他一個東西——一瓶跌打酒。

  「擦擦。」黑臉漢子說,「腿腫了,明天站不住。」

  何國棟接過來,愣了一會兒,道了聲謝。黑臉漢子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
  何國棟捏著那瓶跌打酒,想起老周——老周當年也是這樣,悶不吭聲,給他塞跌打方。他看著那瓶酒,把「謝謝」咽回去,想著:這訓練營,好像也沒那麼冷。


  夜裡熄燈,他躺在床上,腿酸得睡不著。他把練功筆記摸出來,借著窗外那點光,看著首頁那行字——練拳先練樁,樁穩則心穩。

  他今天,樁站穩了。心,好像也穩了一點。

  他閉上眼,腦子裡還是嚴教官那句「消得乾淨了,打自然就來了」。他想著,明天得把「攤打追馬」里「追」那一下也練出來。消是挨打挨會的,打,也得自己練出來。總不能一輩子,只會挨打。

  門外走廊盡頭,那道目光又停了一瞬。他閉著眼,沒睜。該來的,躲也躲不掉。

  他不動,心裡頭記著那雙眼睛——該來的躲不掉,他就等著,看它什麼時候,現出原形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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