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營門

  火車是在第二天上午到站的。何國棟背著包,懷裡揣著那四樣東西,隨著人流擠出站台。站台上人很多,擠得他後領子直冒汗。

  他低頭走了兩步,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。那不是錯覺,從上車前就跟著了。他回頭,人群熙攘,賣水的、接站的、扛蛇皮袋的,誰也不看他。他把包往肩上顛了顛,沒當回事——該來的,躲也躲不掉。

  出了站,一輛大巴停在廣場邊上,擋風玻璃上貼了張白紙,歪歪扭扭寫著:武備訓練營報到。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,有穿運動服的,有穿迷彩的,上車的時候誰也沒看他。何國棟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,把包放在膝蓋上,手心又在褲腿上擦了擦。這個動作他做了八年,今天格外想擦。

  車開出城區,一路往山里走。路越走越窄,樹越來越多。何國棟看著窗外,心裡那根弦繃著,又不敢繃太緊。

  「你是哪裡人?」旁邊那人先開了口。

  「橫店。」何國棟說。

  「橫店?」那人來了精神,「橫店出明星啊,你演過啥?」

  「演挨打的。」何國棟老實說。

  那人愣了一下,接著樂了:「那你來訓練營,練什麼?」

  「練站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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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人看了他半天,大概沒聽明白,又不好再問,轉頭跟另一邊的人嘮去了。何國棟也沒解釋。他說的站著,不是站著不動,是站直了——像老周說的,腳底下有根,身子裡有軸。

  車在半山坡的營區門口停下。鐵大門,門口豎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:國家武道總局·武備訓練營。字是新漆的,邊角還帶著油漆味。

  報到點在傳達室旁邊一間屋子。屋裡一張長桌,兩個穿制服的人坐在後頭,一個核對調令,一個填表。

  「何國棟?橫店聯絡站轉來的?」核對的人抬眼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武學檔案我們收到了。」那人翻了翻本子,「詠春·攤打追馬,踩腳趾,羅漢拳。編號 0001、0002、0003。行,不多,但乾淨。」

  「乾淨」兩個字,何國棟聽著心裡熱乎。他想起秦懷瑾那句「我記著帳呢」,想起老周那句「該交的接著交」。他把包放下,從裡頭摸出那本練功筆記,認認真真地說:「往後交的,還有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他懷裡那隻手機震了一下。何國棟掏出來一看,是系統彈了一行字:

  【宿主已抵達訓練營駐地。軍事化管理期間,系統僅保留武學提取與檔案同步功能,日常提醒以營內紀律為準。】

  何國棟把手機揣回去,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,慢慢落了地。系統還是那個銀行櫃檯大姐的口吻,可到了這兒,它也知道自己該讓位了。


  那人把報到單推過來:「簽字,領鑰匙。宿舍三號樓二樓 207,明天五點半操場集合,別遲到。」

  何國棟簽了字,領了鑰匙,往宿舍走。三號樓是棟老樓,走廊里晾著幾件軍綠色的背心,空氣里是洗衣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推開 207,屋裡兩張床,靠窗那張已經有人了——一個黑臉漢子,盤腿坐在床上,閉著眼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何國棟把包放在另一張床上,輕手輕腳。黑臉漢子眼皮都沒抬,半天,從喉嚨里悶出一句:「練武的?」

  「嗯,剛報到。」

  「什麼拳?」

  「詠春,還有別的。」

  黑臉漢子這才睜開眼,上下打量他:「詠春?橫店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黑臉漢子沒再說話,又閉了眼。何國棟也不覺得冷。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多,話多的,話少的,都見過。他把自己那床鋪好,把跌打藥和練功筆記放在枕頭邊,盯著筆記首頁那行歪扭的字看了一會兒:練拳先練樁,樁穩則心穩。

  他在床邊比劃了一個起勢。不算拳,算站。樁穩了,心就穩了。

  傍晚食堂打飯,何國棟端著搪瓷碗找了個角落。同桌几個正聊訓練營,一個光頭青年嗓門大:「聽說這兒教官凶得很,第一天就下馬威。」

  「怕啥,」旁邊人接話,「能進訓練營的,誰沒兩下子。」

  光頭青年瞥見何國棟,拍了他一下:「兄弟,你哪來的?」

  「橫店。」

  「橫店?」光頭青年眼睛一亮,「橫店不是拍戲的地兒嗎?你練的啥?」

  「練的挨打。」

  飯桌靜了一瞬。幾個人你看我,我看你。何國棟低著頭扒飯,沒抬頭。他不是故意噎人,他說的是實話——練了八年挨打,今天站在訓練營的食堂里,他自己都覺得像做夢。

  可他心裡那句話,壓了一路,這會兒總算有了底氣:挨打的,也要站著進來。

  天擦黑的時候,集合哨響了。何國棟跟著人群往操場跑,喘著氣在隊伍末尾站定。操場邊亮著一盞大燈,燈下一個穿舊軍裝的中年人,背著手,掃了一圈:「武備訓練營,報到第一天。我姓嚴,往後你們的訓練,我說了算。」

  沒人敢吭聲。嚴教官慢慢走過來,走到何國棟跟前,停了。

  「橫店的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檔案里寫著,詠春、踩腳趾、羅漢拳,都是交的?」

  「是,都交了。」

  嚴教官看了他一會兒,伸手,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何國棟本能地一沉肩,腳下沒動。


  「樁還行。」嚴教官收回手,「能在橫店挨八年打還站著,你比他們多一樣東西——扛打。明天先教你站樁,站住了,再說別的。」

  何國棟愣愣地點頭。他想起老周那句「腳底下有根,身子裡有軸」,又想起筆記首頁那句「樁穩則心穩」。到了這兒,兩句話撞一塊兒,好像全通了。

  晚上熄燈前,何國棟照例在走廊盡頭比劃。沒有木人樁,他就對著牆練攤手,一下,兩下,三下,牆皮被拍得簌簌掉渣。

  「行了,別拍了。」黑臉漢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邊,「你這一下一下的,牆受得了,你受得了?」

  「受得了。」何國棟收了手,「練功不練樁,白搭。」

  黑臉漢子看了他一會兒,沒說話,回屋了。何國棟站在走廊里吹山風,把練功筆記揣回兜里。窗外黑黢黢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可他知道,明天的太陽,五點半就照到操場上了。

  他轉身進屋,躺下。枕邊的跌打藥,是老周給的;練功筆記,是秦懷瑾借的。他從橫店一路帶到總局,一樣沒落下。

  黑暗中,他閉上眼。門外走廊盡頭,好像又有一道目光,遠遠地停了一瞬,才移開。

  他沒睜眼。該來的,躲也躲不掉。先練樁,樁穩了,心就穩了。

  可他閉著眼,心裡頭記著那道目光——從站台跟到營門口,樁要穩,那雙眼,也得弄明白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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