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告別橫店
起程那天,是個陰天,雲壓得很低。何國棟一大早就起了,先是去了趟片場。
片場還是老樣子,道具堆得到處都是,群演們三三兩兩蹲著等戲。何國棟站在當年拍碎道具桌的那個位置,低頭看了看那塊地,笑了——他想起那晚,他剛看完《葉問》,滿腦子是詠春,一伸手,把道具桌打碎了,視頻傳遍了群演群,他成了「片場狠人」。那會兒他以為,自己這輩子最出格的事,就是打碎那張桌子了。
如今,那個「狠人」,要帶著三門外來的功夫,去總局了。
出門前把出租屋又看了一遍。屋子不大,他住了八年,牆角還留著那支磨破的掃帚。他關上門,想了想,又推開,把桌子上那半杯涼水喝了,才真正鎖上門離開。
片場的人還認得他。有個副導演見他,愣了愣說:「那個打碎道具桌的?」何國棟點點頭。副導演壓低聲音:「聽說你把功夫上交給國家了?真的假的?」何國棟說真的。副導演又看了他半晌,豎起大拇指:「有骨氣。」
老馬老遠看見他,快步過來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「國棟,真要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到了那邊,別讓人欺負。」老馬壓低聲音,「咱橫店出去的,可都是能打的。」
老馬這話,他記下了。橫店出去的,都是能打的——不是他何國棟能打,是橫店這片地方,養出來的都是硬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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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國棟被他逗笑了。老馬又說了句:「片場兄弟幾個給買的乾糧,路上吃。不許推,必須拿著。」他塞過來一個布袋,裡頭是幾個燒餅,還熱乎著。
何國棟接過布袋,掂了掂,沉。他知道這錢是武行兄弟們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攢的,平日裡他們自己都捨不得吃。他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說推辭的話,只把那布袋,貼身放好。
何國棟捧著那袋燒餅,半天沒說出話。他在橫店挨了八年打,沒人把他當回事;可這群武行兄弟,是他真正的家人。
他還記得,當年他剛來橫店時,睡過橋洞,啃過涼饅頭。是這些武行兄弟,見他有把子力氣,拉他入行,教他怎麼摔得不疼,怎麼滾得好看。八年的情分,不是幾張燒餅能說盡的,可那袋燒餅,他拿在手裡,重得像一座山。
老馬給的那袋乾糧,他捨不得吃,揣在懷裡,走一路,熱一路。他想,這不是乾糧,是橫店的惦記。
他又去錄像廳看了看。老闆還記得他,見了他笑:「喲,何哥,還是老位置?」何國棟點點頭,在老位置坐下,看了半集《少林寺》——他看的是熱鬧,心裡想著的,卻是自己將要走的路。
出了錄像廳,老闆送他出來,說:「何哥,以後還來看片不?」他說:「看。回來了就看。」老闆笑了:「那我把老位置給你留著。」
他走出錄像廳,回頭看了一眼那塊褪色的招牌。當年他在這個老位置,看了第一部《少林寺》,看得熱血沸騰。如今,他要把這熱血,帶出橫店了。
他想起當年看完《少林寺》走出錄像廳,天都黑了,他還攥著拳頭,一路走一路比劃,差點撞上電線桿。那時候他不懂功夫,只覺著好看;如今,他要帶著這路好看的真功夫,去總局了。
出了錄像廳,他去灰樓。秦懷瑾在門口等他,背著包,像是要送他。
「東西都帶齊了吧?」她問。
「帶齊了。」何國棟說。
「練功筆記、跌打藥、調令、轉正通知書……」秦懷瑾一樣一樣數,數完了,忽然頓住,「還有一點。」
「啥?」
秦懷瑾沒答,只看著他,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:「別忘了帳。你那門詠春,還殘著呢;你答應過,補全了,接著交的。我可記著帳呢。」
何國棟被她看得臉有點熱,點頭:「記著呢。」
「到了總局,別丟人。」秦懷瑾說完,別過頭,「路上小心點。」
何國棟應了一聲,心裡有點捨不得。他在橫店八年,頭一回覺得,這個地方,除了挨打,還有別的東西——有老周的煙,有老馬的燒餅,有秦懷瑾那句「我記著帳呢」。
臨走,他回頭,又看了一眼那棟灰樓。牆上「有武可依」四個字,在陰天裡,依然亮得扎眼。
他想起第一次踏進這棟樓那天,前台姑娘遞給他一張登記表,他抖著手填完,心裡想著「這下有檔案了」。如今,那檔案上,已經記了三門功夫,記了他的編制。
灰樓門口,他站了很久。八年了,他從一個拎著蛇皮袋的毛頭小子,長成了一個拎著行李、要去總局的武學顧問。這棟樓沒變,白牆還是白牆,匾還是那塊匾,變的是他自己。
他蹲下來,摸了摸灰樓的牆根。牆根有塊磚,是他剛入行那年,練功時一不留神撞裂的。磚裂了,人卻立住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車站走。
他轉過身,拎著行李,往車站走。
車站不大,人卻多。他排在隊伍里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:「何哥!」他回頭,是幾個片場的小兄弟,跑得氣喘吁吁,塞給他一包東西:「路上吃。」他還沒來得及說話,兄弟們已經跑了。他低頭看,是一包滷蛋,還冒著熱氣。
他捧著那包滷蛋,站了很久。滷蛋還是熱的,像是那伙人,把他的心也捂熱了。
他摸了摸懷裡那包東西,腳步輕快起來。
他抬頭看看天,覺得這一程,值了。
老街很長,他走了八年,從沒覺得,這一條路,能走出這麼重的分量。
秦懷瑾送他出了老街口。他沒敢回頭看她,怕一回頭,就走不動了。走出去很遠,他才敢回頭——灰樓前,秦懷瑾還站在那裡,個子小小的,影子長長的。
他別過頭,又走了一段,才把手裡的燒餅掰了一塊,塞進嘴裡。燒餅是涼的,可他嚼著,心裡是熱的。
走到街口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。老街還是那條老街,可他知道,從今天起,他得用另一種法子,念著它了。
橫店這名字,他往後,要帶到總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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