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夜探天牢
秦問的轎子消失在宮道盡頭,儀仗隊的黑甲侍衛整整齊齊跟在後面,靴子踩在石磚上的聲響一下接一下,像敲在他心口。
新帝嘴唇翕動了幾下。
「奸賊……」
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御前太監劉安站在兩步開外,腦袋恨不得縮進脖子裡,假裝什麼都沒聽見。
新帝轉身往殿裡走,腳步又急又亂,袍角絆了一下差點摔在門檻上。
劉安趕緊上去攙。
新帝一把甩開他的手。
「滾!」
劉安縮回手,彎著腰跟在後面,大氣不敢出。
新帝走回龍椅前,沒坐,撐著御案站了好一會兒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抖。
「劉安。」
「奴才在。」
「今天散朝的時候,他們喊的什麼?」
劉安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「回、回陛下,喊的是……」
「喊的是『恭送宰相大人』。」
新帝自己替他說完了。
劉安撲通跪下去:「陛下息怒。」
新帝盯著龍椅扶手上雕的五爪金龍,忽然一拳砸上去。
不算太重,可指關節還是磕破了皮。
血珠滲出來,混著汗,沿著手背往下淌。
「朕的朝堂,朕的大殿,百官退朝喊的是他秦問的名字。」
新帝的聲音發啞,語速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「朕……成了什麼東西?」
劉安趴在地上不敢吱聲。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
殿內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。
過了不知多久,他忽然開口。
「不行,不能讓鞏凡明死。」
劉安一愣:「秦……宰相大人吩咐押去刑部了。」
「用得著你提醒?」
「是。」
新帝垂下眼,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血痕。
他沒再說話,轉身進了內殿。
——
入夜。
禁宮裡頭安靜下來,各處宮燈次第滅了大半,只剩甬道兩邊的石燈籠還亮著。
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養心殿後門抬出來,轎簾拉得嚴嚴實實,前頭兩個太監提著燈籠引路,腳步又快又輕。
轎子沒走正道。
拐進了一條窄巷,繞過御花園的假山,從宮牆邊上一扇角門溜了出去。
劉安走在轎子旁邊,彎著腰,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,脖子跟撥浪鼓似的。
走出角門,劉安湊到轎簾邊上。
「陛下,出宮了。」
轎簾掀開一條縫,新帝露出半張臉。
他穿了身太監的青布衣裳,頭上沒戴冠,臉色在燈籠光里顯得蠟黃。
「刑部大牢怎麼走?」
「沿著朱雀街往南,兩刻鐘就到。」劉安壓低聲音:「陛下,奴才打聽過了,今晚值夜的牢頭姓趙,好賭,每到子時必定去偏房賭錢。咱們趁那會兒進去,神不知鬼不覺。」
新帝點了下頭,放下轎簾。
轎子搖搖晃晃往南走。
劉安跟在旁邊,嘴沒閒著。
「陛下,這事萬萬不能讓宰相那邊的人知道。牢里的獄卒有一半是宰相安插的,咱們進去之後少說話,看完就走。」
轎簾里傳來一聲悶哼。
「朕連見自己大臣一面,都得跟做賊似的?」
劉安沒敢接這話。
兩刻鐘後,轎子停在刑部大牢後牆外的一條暗巷裡。
劉安先過去探了探路,回來招手。
「趙牢頭果然去賭了,後門沒上鎖。陛下,快。」
新帝從轎子裡鑽出來,青布衣裳裹在身上,襯得整個人又瘦又小。
他跟著劉安穿過後門,沿著一條潮濕的甬道往裡走。
牢里的味道沖得他差點乾嘔。
腐臭、霉味、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腥氣。新帝拿袖子捂著鼻子,腳下踩到什麼黏糊糊的東西,沒敢低頭看。
「陛下小心腳下,這兒的地上……不太乾淨。」
劉安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,走得很快。
兩邊的牢房黑洞洞的,偶爾有犯人的呻吟聲從鐵柵欄後面傳出來。
新帝腳步加快,恨不得跑起來。
走到甬道盡頭,拐了個彎,進了一條更窄的通道。
這裡的牢房更破舊,牆壁上的水漬像爬滿了蛛網。
劉安忽然停下。
「陛下,聽。」
新帝豎起耳朵。
前面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抽泣聲。
很低,很啞,像嗓子已經喊壞了,擠不出什麼聲響。
新帝加快腳步往前走。
最裡面一間牢房,鐵柵欄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。
燈籠光照進去。
鞏凡明蜷縮在牆角。
破衣爛衫掛在身上,前胸後背全是血污。今天早朝被侍衛拖著走了一路,膝蓋磕爛了,手腕上的鐵鏈磨出兩圈血印子。
他縮在牆角,整個人瑟瑟發抖,渾濁的眼珠盯著地面,嘴裡不停地念叨什麼。
新帝聽了兩句,聽清了。
「……不甘心……不甘心……」
他心裡一陣發堵。
「鞏相。」
新帝喚了一聲。
鞏凡明渾身一震。
他猛地抬起頭,瞪大了眼睛。
燈籠光晃得他眯了眯眼,看清來人之後,整個人像觸電了一樣,連滾帶爬從牆角撲過來。
「陛下!陛下!」
他膝蓋磕在石地上,雙手穿過鐵柵欄的縫隙,死死抓住新帝的衣擺。
「陛下,救救臣!救救臣!臣不想死!臣不想死啊!」
新帝往後退了半步,被他拽住衣擺扯了回來。
鞏凡明的手指冰涼,力氣卻大得嚇人。
「陛下!臣冤枉!那些伏兵、那些刺客,全是為了替陛下除掉奸賊啊!臣是為了大乾的社稷!為了陛下的江山!」
「鞏相……你先鬆手……」
「臣不松!」鞏凡明額頭頂在鐵柵欄上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:「陛下若不救臣,臣明天午時就是一顆人頭!臣為陛下賣了半輩子命,陛下不能不管臣啊!」
新帝被他扯得踉蹌了一下,臉上又急又慌。
「朕知道,朕知道你是為了朕。」
他蹲下來,隔著鐵柵欄看著鞏凡明。
滿臉血痂,頭髮散亂,哪還有半點當朝丞相的樣子。
新帝的嗓子發緊。
「朕何嘗不想救你?可秦問那廝……朕鬥不過他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發顫。
「你也看到了,今天朝堂上,滿殿大臣跪的是他,喊的是他。朕這個皇帝……連放個屁都得看他臉色。」
鞏凡明鬆開手,癱坐在地上。
他盯著新帝,胸口一起一伏,半天才緩過氣來。
「陛下,臣知道。」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淚。
「臣落到這步田地,怨不得陛下。臣只恨自己棋差一著,沒能殺了那個奸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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