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龍椅何曾坐得穩

  黑檀木的劍鞘砸在漢白玉地磚上,金屬碰撞石材的脆響在大殿裡炸開。

  新帝整個人彈了一下,往後退了半步,腳後跟磕在御階邊沿差點絆倒。

  

  鞏凡明的黨羽們齊齊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跪著的、站著的,全愣住了。

  秦問從太師椅上起身。

  他雙手背在身後,站在台階最高處,居高臨下掃了一圈殿內。

  「欠債還錢,殺人償命。天經地義。」

  聲音不重,但奉天殿的穹頂把每個字送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
  「鞏凡明設鴻門宴暗害本相,下毒酒、藏刺客、伏打手,樁樁件件證據確鑿。按律當斬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可剛才有人替他求情,說什麼功過相抵、從輕發落。」

  秦問的視線落在跪著的那幾個人身上,嘴角沒有半分笑意。

  「行。本相給個機會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頓。

  「誰願意用自己的命,換鞏凡明一條命?」

  殿內死一般安靜。

  新帝站在御階上,兩條腿打著擺子。秦問剛才那句話把他嚇得夠嗆,他下意識往龍椅方向退,三步並作兩步挪回御案後面坐下。

  屁股剛沾上龍椅,又覺得不踏實,又站了起來,扶著御案,哪兒都不敢看。

  跪在地上的那些人更不必說了。

  工部尚書王德海的腦袋恨不得鑽進地磚縫裡,後背的官袍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。

  禮部右侍郎林世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  其餘幾個跟著喊「請陛下開恩」的,此刻全變成了啞巴。

  秦問等了十幾息。

  沒人應聲。

  「怎麼?」

  他往前走了兩步,靴尖停在王德海腦袋半尺遠的地方。

  「方才一個個義薄雲天,什麼『功過相抵』,什麼『從輕發落』。輪到拿命來換了,沒人了?」

  王德海的牙齒在打架,咯咯咯的聲音從他嘴裡漏出來。

  秦問收回視線,看向鞏凡明。

  鞏凡明跪在殿中央,鐵鏈垂在身前,整個人佝僂著,臉上的血跡幹了一半,裂開幾道紋路。

  他還在看王德海那幾個人。

  眼裡有光。


  那是最後的希望。

  然後這點希望,在下一息碎了個乾淨。

  王德海忽然從地上爬起來。

  他膝蓋還是軟的,站都站不太穩,卻衝著鞏凡明那個方向撲過去。

  「啪——」

  一腳踹在鞏凡明肩膀上。

  鞏凡明整個人被踹翻在地,鐵鏈嘩啦啦拖著他往前滑了一截。

  「禍國奸臣!」

  王德海指著鞏凡明的鼻子,聲音又尖又急。

  「你設宴謀害宰相大人,你害了多少人?老夫一時糊塗替你說情,差點搭上身家性命!你鞏凡明死不足惜!」

  鞏凡明仰面躺在地上,瞪著王德海。

  他的嘴張開了,合上了,又張開。

  林世傑也跟著站了起來,拱手沖龍椅方向高聲喊。

  「陛下!鞏凡明罪大惡極,臣請陛下將其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」

  呼啦啦,剛才求情的那幾個人,全改了口。

  「鞏凡明大逆不道,當誅!」

  「臣附議!」

  「請宰相大人做主!」

  鞏凡明躺在地上,胸膛急劇起伏。

  他的嘴巴終於動了。

  不是喊冤。

  他的舌根湧上來一股腥甜。

  「噗——」

  一口鮮血噴出來,濺在漢白玉地磚上,紅得扎眼。

  鞏凡明的身子往側面倒下去,腦袋磕在鐵鏈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王德海嚇得跳開兩步。

  殿內騷動起來。

  一個侍衛快步走過去,蹲下來探了探鞏凡明的鼻息,回頭稟報。

  「大人,還有氣。」

  秦問看了一眼地上的鞏凡明,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他抬起右手。

  殿內瞬間安靜。

  「將鞏凡明押回刑部監牢。」

  秦問的聲音平平淡淡的,像在吩咐下人端杯茶。

  「明日午時三刻,斬首示眾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掃了一眼滿殿文武。

  「文武百官全部到場觀刑。」

  視線最後落在新帝身上。

  「陛下親自監斬。」


  新帝愣了一瞬,趕緊點頭。

  「對對對,朕親自監斬。相父安排得妥當。」

  兩個侍衛上前,架起癱軟的鞏凡明往殿外拖。

  鐵鏈在地磚上拖出一串刺耳的響聲,混著鞏凡明含混不清的嗚咽,一路遠去。

  殿門合上了。

  秦問轉過身,整了整袖口。

  「退朝吧。」

  他說完就往殿門口走。

  新帝還杵在龍椅旁邊發呆。

  御前太監反應過來,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退——朝——」

  嘩啦啦跪倒一片。

  可喊出來的不是「恭送陛下」。

  「恭送宰相大人——」

  聲音整齊劃一,震得殿頂的樑柱都在嗡嗡響。

  新帝站在龍椅前面,兩隻耳朵嗡嗡的。

  滿殿大臣跪了一地,腦袋全衝著殿門的方向。

  衝著秦問走出去的方向。

  沒有人看他。

  新帝攥著龍袍的袖子,指節一陣陣發白。

  他盯著秦問的背影,忽然動了。

  三步跑下御階,追了上去。

  「相父!」

  新帝小跑到秦問身邊,伸手攙住他的胳膊。

  「台階高,相父當心腳下。」

  秦問腳步沒停。

  底下跪著的大臣偷偷抬起頭,看見年輕的天子攙著秦問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陪他往殿門外走。

  那副樣子,哪裡像君臣。

  倒像是孫子攙著爺爺下樓梯。

  幾個老臣的嘴角抽了抽,趕緊把頭低回去。

  走到殿門口,秦問停下來。

  他抬手拍了拍新帝攙著自己的那隻手。

  動作很隨意,完全沒把君臣之別當回事。

  「陛下孝心可嘉。」

  新帝堆著笑,但笑得很僵。

  秦問偏了偏頭,湊近了些,聲音壓低。

  「鞏凡明啊,若有陛下一半乖巧,本相也不至於要他的命。」

  新帝的笑容凝固了。

  他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。

  殿門外的陽光照進來,秦問的影子拖在漢白玉地面上,很長。


  新帝鬆開秦問的胳膊,退後半步,微微彎腰。

  「相父說的是。鞏凡明咎由自取,殺他是為了江山社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秦問應了一聲,邁步往外走。

  走了兩步,又停了。

  他沒回頭,背對著新帝,聲音散散的。

  「日後若再生出什麼變故,陛下坐的那把椅子,可就不一定坐得穩了。」

  新帝的臉一下子煞白。

  他嘴唇動了動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朕保證,絕不給相父添麻煩。」

  秦問沒再說話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  新帝站在殿門口,盯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。

  他的手垂在身側,手指一根根攥緊,骨節咔咔作響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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