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朕信相父

  秦問用手帕擦了擦劍柄上沾的水漬,慢條斯理的,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不值得他緊張。

  新帝還坐在椅子上,龍袍皺巴巴的,臉上的淚痕都沒幹透。

  「陛下放心,臣輔政,是替先帝守這江山,不是搶。」

  新帝使勁點頭,點得跟磕頭似的。

  「朕信相父……朕全信……」

  秦問把擦好的劍擱在茶几上,往新帝那邊推了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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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把劍,陛下收著。」

  新帝盯著那把劍,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「先帝賜臣的佩劍,臣今晚用它替陛下清了內殿。」

  秦問靠著椅背,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。

  「留給陛下,也算個念想。日後誰再敢對陛下不敬,陛下拿這把劍,自己也能鎮得住場子。」

  新帝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劍鞘的一瞬間縮了回去。

  劍鞘上有血。

  是周妃的。

  新帝咽了口唾沫,兩隻手攥在膝蓋上,指節發白。

  秦問看了他一眼,沒催。

  新帝深吸一口氣,雙手把劍捧了過來,擱在自己膝上。

  劍很沉。

  沉得他膝蓋都在打顫。

  「多謝……多謝相父賜劍。」

  秦問點了下頭,起身整了整蟒袍。雨水濕透的衣袍在殿內暖爐的烘烤下冒著熱氣,他也不在意,往外走了兩步。

  「對了。」

  他回過頭。

  「鞏凡明的事,陛下怎麼看?」

  新帝一激靈。

  鞏凡明是他授意的。這事秦問心裡清楚,他心裡也清楚,秦問清楚他清楚。

  可秦問偏要問。

  「鞏凡明……鞏凡明他……」

  新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腦子飛速轉著。

  秦問沒催,就站在那,等著。

  這種等待比催促更可怕。

  「鞏凡明膽大包天!」

  新帝猛地站起來,膝蓋上的劍差點掉地上,他手忙腳亂接住,聲音拔高了八度:

  「他……他竟敢謀害相父!朕……朕與他勢不兩立!」

  秦問沒動。

  新帝覺得自己的表態不夠有力,又加了一句:

  「謀害相父,就是謀害朕!就是謀害大乾社稷!此仇不共戴天!」

  這話說得擲地有聲。

  要不是他腿還在哆嗦,還挺像那麼回事。

  秦問笑了。

  「陛下深明大義,臣感佩。」

  他把佩劍的劍穗從腰間解下來,隨手丟在茶几上。

  「那這事就交給刑部依律處置,臣就不越俎代庖了。」

  新帝連連點頭:「對對對,交給刑部,依律處置。」

  秦問轉身往殿門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停下來,偏頭看了一眼殿外還在下的雨。

  「天晚了,臣該回府了。路滑,陛下借臣個方便。」

  新帝一怔:「什麼方便?」

  秦問抬了抬腳。

  他的朝靴濕透了,走進殿的時候踩了一路水,這會兒靴子裡頭灌滿了雨水,踩一步咕嘰一聲。

  新帝看著他的靴子,腦子還沒轉過彎來。

  「臣的靴子濕了。」

  秦問在門檻邊坐下,把一隻腳伸出來。

  「陛下幫臣換雙乾的?」

  殿裡安靜了三息。

  王虎站在角落裡沒出聲,臉上也沒表情。

  新帝張了張嘴。

  讓皇帝給臣子換靴子?

  這要是傳出去,他這輩子的臉面就算徹底沒了。

  可他剛才已經喊了「相父」,已經跪過了,已經抱著秦問的腿哭過了。臉面這東西,今晚碎了一地,也不差這一塊了。

  新帝攥著拳頭,走過去。

  蹲下來。

  手指碰到秦問濕漉漉的靴子,冰涼刺骨。

  他幫秦問脫下左腳的靴子,倒出裡頭的水,又從旁邊太監備著的架子上取了雙乾淨的靴子套上去。

  然後是右腳。

  秦問全程沒低頭看他。

  靴子換好了,秦問站起來踩了踩,活動了兩下腳踝。

  「多謝陛下。」

  他跨過門檻,走進雨里。

  王虎撐著傘跟上去,把傘舉到秦問頭頂。

  一行人順著宮道往外走,鐵甲在雨中嘩啦作響,漸漸遠了。


  殿門被侍衛從外頭合上。

  咣。

  新帝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。

  腳邊是秦問留下的一灘水漬,內殿的血腥味順著門縫往外竄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剛才給秦問脫靴子的時候,指甲縫裡沾了泥水。

  十六歲的天子,大乾的皇帝,蹲在地上給一個臣子換鞋。

  新帝的膝蓋一軟,跪在了地上。

  他抬手捂住臉,指縫裡滲出淚來。

  沒有嚎啕大哭,沒有摔東西,就是那麼跪著,肩膀一聳一聳的,憋著聲。

  鞏凡明完了。

  明天一早,刑部議罪,滿朝文武不會有一個人替他說話。

  斬首也好,流放也好,鞏凡明從此退出朝堂。

  而鞏凡明一死,朝中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制衡秦問。

  這大乾的江山,名義上姓著皇家的姓。

  可坐在龍椅上的人說了不算,站在龍椅下面的人說了才算。

  新帝捂著臉,淚水從指縫裡往下淌。

  殿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宮門甬道上,秦問的轎子停在廊下避雨。

  王虎收了傘,湊到轎簾旁邊,壓著嗓子匯報:

  「相爺,鞏凡明和府里參與的人全進了刑部大牢。他的三個兒子也一併收押了,家眷暫時關在偏院候審。」

  秦問掀開帘子一角:「鞏甜欣呢?」

  「也在偏院關著。」

  秦問沉默了兩息。

  「放了她。」

  王虎愣了一下:「放?」

  「鞏甜欣是養女,今晚的事她也是被迫的。」

  秦問放下帘子。

  「讓人把她送回鞏府,派兩個人看著就行。別為難她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王虎記下了,又問:「相爺,回府?」

  轎簾裡頭沒動靜。

  過了幾息,秦問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。

  「去壽安宮。」

  王虎嘴巴動了動,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。

  這都後半夜了,雨下得跟倒水似的,他家相爺折騰了一整晚,不回家睡覺,跑去壽安宮?


  太后住的地方。

  王虎沒多問,轉頭安排人手。

  壽安宮。

  雷又炸了一個。

  蘇凝冰縮在梳妝檯前的繡墩上,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  她從小就怕打雷。在家的時候有丫鬟陪著,進宮以後有宮女守夜。可今晚值夜的宮女被她打發出去了,說想一個人清靜。

  清靜個屁。

  雷一響她就後悔了。

  可又拉不下臉把人叫回來。

  梳妝檯上的銅鏡映著燭光,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臉。

  眼下有青,兩天沒睡好。

  嘴唇上有個印子,是前天咬的。

  前天……

  蘇凝冰腦子裡冒出一個人的臉來,趕緊甩了甩頭。

  不想他。

  才不想他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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