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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不能說的驕傲

  田小娥的電話,在首飛後第四天打來。

  那天是周六,舒揚難得沒有加班,在宿舍里洗衣服。手機響的時候,屏幕上跳著「小娥」兩個字,她擦了擦手接起來,那頭劈頭蓋臉就是一句,像一掛點著的鞭炮:

  「揚揚!你曉不曉得!新聞上那個飛機!」

  「哪個飛機?」

  「裝!」田小娥在電話那頭直嚷,「儂裝!全湖州都在講!我們學校里食堂今天都在講!說那個新飛機,就在你們那邊飛的!揚揚,儂老實講,儂有沒有看到?」

  湖州老家的熱鬧,她能想像得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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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網上不都傳了嘛。」她說,「我也看了。」

  「儂看到的跟網上能一樣嗎?」田小娥的聲音神秘兮兮的,「儂就在蓉都,離那個機場,那麼近!儂講,儂有沒有親眼,」

  「小娥。」舒揚打斷她,聲音輕輕的,「我在市區上班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靜了一拍。

  「哦。」田小娥說,「市區。對,市區。」

  她是聰明人,這兩個字一說,她就懂了。懂了就剎車,這是她們從中學時代起就有的默契。

  「那我不問了。」田小娥說,「但是揚揚,儂讓我把話講完。前天新聞播的時候,我們教導主任,都五十幾歲的人了,看到那個飛機飛起來,手裡的飯盆哐當掉在地上。」

  舒揚聽著,沒說話。

  「揚揚,」田小娥的聲音軟下來,「我那時候就在想,我們家揚揚,在那邊,做的是不是就跟這個有關係?我不問儂是不是。我就是想,萬一有一點點關係,那我田小娥,這輩子也算沾了光了。」

  「小娥,」

  「儂別說話。」田小娥說,「儂啥都不要講。儂就聽著。儂曉得嗎,那天回家,我路過咱們中學,我站在那個圍牆外頭,站了好久。我想起高三那年,教室里廣播那天。」

  舒揚握著電話,眼淚掉了下來。

  「嗯。」她說。

  就這一個字。她不能說更多了。

  「好。」田小娥說,「好。揚揚,儂在那邊,好好干。湖州這邊,田小娥替儂把嘴看牢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舒揚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
  這口氣在胸口燒著,喊不出去,也講不出去,只能由它燒。

  十年了,湖州那邊的人,這才算明白她那天為什麼哭。可明白也只能明白到這兒——知道她在蓉都,知道跟飛機有關,剩下的,靠猜。


  樓下,宿舍區的小路上,有家屬領著孩子走過,孩子手裡舉著一個飛機模型,塑料的,那種玩具店十塊錢一個的。孩子舉著它跑,嘴裡嗚嗚地學著發動機的聲音。她看著那個孩子跑遠了。十塊錢一個的塑料模型,翅膀是注塑的,接縫還留著毛邊。天上那個真的,翅膀上每一道縫,都是她們一筆一筆校出來的。

  晚上,齊大玲回來,看見她眼睛紅紅的,問她咋了。

  「小娥來電話了。」

  「問那個事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咋說的?」

  「我說我在市區上班。」

  齊大玲嘆了口氣,在她旁邊坐下:「這個日子,往後還長。家裡親戚、同學、發小,一個接一個地猜,你得一個接一個地擋,像河堤上按葫蘆,按下這個,浮起那個。舒揚,這就是咱們這行的命,最想說的事,得一輩子爛在肚子裡。」

  「大玲,你說,」舒揚望著天花板,「咱們國家怎麼就突然這麼厲害了?小娥今天在電話里問我這句話。」

  「你咋答的?」

  「我沒答上來。」舒揚說,「可我心裡有句話,沒處說。」

  「啥話?」

  「因為有人……欠過債。」舒揚把聲音放低了,「欠了,就得有人還。我們這個院子,就是還債的地方。」

  齊大玲看著她,半天,說:「這句話,你別爛在肚子裡。寫下來,寫在心裡。往後傳給你的徒弟。」

  那一晚,舒揚把這句話,寫在了錯題表最後一頁的背面。寫完,她把本子合上。

  窗外,一月的夜很深。她拿筆在那句話底下,又描了一遍。描完,本子沒合,就那麼攤著晾字。

  那一周,她還收到了田小娥寄來的一箱東西。打開,是湖州南潯的定勝糕,碼得整整齊齊。箱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:

  揚揚,儂啥都不能講,那我也啥都不問。這箱定勝糕,儂分給儂的同事們吃。告訴她們,湖州有個田小娥,啥也不曉得,就是高興。

  她把定勝糕分給了全組的人。杜鵑紅拿了一塊,咬了一口,說:「湖州的東西,太甜。」

  「師傅,這是中學同桌做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杜鵑紅把那塊糕吃完了,說,「妹兒,你這個同學,是個明白人。她那句『啥也不曉得,就是高興』,這就是老百姓。她們啥也不曉得,可她們知道,該高興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,組裡的人一人一塊糕,吃著吃著,不知誰起的頭,說起了各自家鄉的味道。小鄭說他媽做的粉蒸肉,老宋說他家巷子口的鍋盔,杜鵑紅說益州的臘腸。說著說著,一屋子人都餓了。


  舒揚把最後一塊定勝糕留給齊大玲。齊大玲咬了一口,說:「甜的。舒揚,你們湖州,把高興都做成糕了。」

  「糕就是糕。」舒揚說,「不過我們那兒的人蒸糕,蒸得實。一塊是一塊,掰開了,裡頭也是甜的。」

  齊大玲把那塊糕吃完了,說:「舒揚,等哪天,我去湖州,嘗嘗剛出鍋的。」

  「去。」舒揚說,「帶你去老街上,田記的糕團店。告訴你,剛出鍋的定勝糕,燙嘴,可你不捨得吐出來,跟我們幹的事,一個道理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上班,她在食堂碰見劉一帆。劉一帆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面,湊過來半尺:「妹兒,給你說個事。昨天我們曲藝隊來了個新人,從部隊文工團退下來的,排了個節目,叫《問天》。」

  「講的啥?」

  「講一個保密單位的家屬,問丈夫:你到底幹啥的?丈夫說:不能說。家屬說:那你給我個信物。丈夫給了她一枚扣子。往後幾十年,丈夫就沒回來過幾回,家屬就攥著那枚扣子過日子。到最後,飛機上天那天,家屬在電視裡看見了,她把扣子舉到電視跟前,說:老頭子,你看,我給你看著呢。」

  舒揚拿著筷子,半天沒動。

  「節目審了嗎?」

  「審了。」劉一帆說,「保衛科給斃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說太煽情。」劉一帆嘿嘿一笑,「可我尋思,斃了也好。這種節目,得留著。等哪天解密了,再拿出來演,那時候,台下坐著的,就該是你們的徒弟的徒弟了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,她把這個節目的事,講給了杜鵑紅聽。杜鵑紅聽完,半天沒說話,才說:「扣子那個橋段,不是編的。」

  「師傅知道原型?」

  「老廠區的老人里,有。」杜鵑紅說,「有個老太太,丈夫五十年代進的廠,走的時候跟她說,我去外地出差,一陣子就回來。這一陣子,就是二十八年。二十八年裡,她就靠他走那天扯下來的一枚扣子過日子。後來老頭回來那天,老太太把扣子遞給他,說:你的東西,我替你收好了。老頭當場就跪了。」

  舒揚聽得說不出話。

  「妹兒,」杜鵑紅說,「咱們這行的家屬,守的都是這種日子。所以你在田小娥跟前那個『嗯』,那是你能給她的,全部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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