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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奉陽的來電

  那天白天,奉陽下了一場大雪。奉飛的總裝車間趕一批件,林海在車間盯到十點半,出來的時候,雪已經停了,地上的雪凍得梆硬,一腳一個坑,像踩在凍豆腐上。

  他踩著雪往宿舍走,走到一半,停下來,掏出手機。

  那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。舒揚剛要睡,手機震了,屏幕上跳著他的名字。她接起來,是他的聲音:

  「南邊兒的,睡沒?」

  「快了。你在外頭?」

  「嗯,車間出來,走回宿舍。」風聲里夾著他的腳步聲,踩雪的嘎吱聲,「沒啥事,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。」

  兩個人都沉默了幾秒鐘。這種沉默他們已經很熟了,熟得像一把坐慣了的舊椅子,首飛這麼大的事,兩邊都懂,兩邊都不能講。祝賀的話到了嘴邊,只能拐彎。

  「你們這幾天,」林海說,「忙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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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忙。」

  「外頭,鬧得挺凶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們廠食堂,這幾天師傅們打飯都多給一勺。」林海說,「誰也不說為啥,都多給。我們老總今天在會上講了一句話,我學給你聽,他說,南邊兒把天捅了個亮,這亮,照的是全中國搞航空的人。」

  舒揚握著手機:「替我謝謝你們老總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,林海笑了一聲。笑完,忽然沉默了。

  風還在吹。這個沉默有點長。

  「林海?」

  「南邊兒的,」他開口了,「跟你說個事。今天會上,我們老總還說了另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海上的事。」林海說,「船在造了,海在那邊等著。陸上起來不算本事,海上停住才是生死。老總問,誰去碰這個釘子。」

  舒揚的心提了起來。

  「我舉手了。」林海說。

  電話里靜了很久。風聲灌進話筒,嗚嗚的。

  她知道奉陽冬天夜裡零下二十度是什麼概念。她想像他站在雪地里,手機貼在耳朵上,耳朵凍得通紅,可聲音里的那個東西,是熱的。那個東西,她認得,預備會那年,他在評審席上說「這把我贏你」的時候,就是這個東西。

  「南邊兒的,我知道這意味著啥。意味著奉陽這個攤子,往後幾年,比你們還難熬。意味著咱們那個五年計劃,第四條,必須同城,我接的那個命令,」

  「你別說了。」

  「我要說。」林海說,「我答應過你,計劃里的事,挨條跟你交代。這條,我不能瞞你。舒揚,海上這個事,我躲不開。我不舉手,我這輩子看不起我自己。」


  舒揚坐在床沿上,看著窗外的夜。

  奉陽的雪,蓉都的燈,一千八百公里。她想起他們在雪夜裡的那句話:我奔你去,雪都攔不住。可這一回,奔的不是她,是海。

  她想起五年計劃書最後一頁,她用紅筆批的那條命令。命令是她下的,現在,收不回來,也不該收回來。

  「林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還記得我批註的第四條嗎?」

  「記得。必須同城。這是命令。」

  「命令不變。」舒揚說,「但是履行期限,我給你延期。」

  「五年計劃,第三條,解決同城問題的可行性論證。」她說,「結論現在就有:你先把海上那個釘子碰下來。國家的事排前頭,咱們的事往後排。這是命令的附件。」

  林海在那頭笑了,笑聲裡帶著點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舒工,」他說,「你這個附件,批得我心口疼。」

  「林工,」她說,「疼就對了。餘量要留足,載荷才扛得住。」

  兩個人都笑了。笑著笑著,誰也沒說話,就那麼聽著對方的呼吸聲,聽了一分鐘。

  「南邊兒的,」林海最後說,「你們上天了。下回瞅我們的,往甲板上落,那才叫真本事。」

  「我等著。」舒揚說,「落穩了,給我打電話。響一聲就掛,我就知道,你落住了。」

  「一言為定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之前,林海又說:「南邊兒的,再等我一分鐘。」

  過了一分鐘,他說:「你聽。」

  舒揚把電話貼在耳朵上。遠處隱隱的,有一種很低很沉的聲音,一陣一陣的,像大地在喘氣。

  「啥聲音?」

  「試車台。」林海說,「我們廠的,夜裡在試車。南邊兒的,你聽見沒有,奉陽也在往前趕。你們上去了,我們也不會落下。」

  舒揚握著電話,聽著那陣隱隱的轟鳴,「我聽見了。林工,全中國人民都聽見了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舒揚握著手機,半天沒動。

  天上剛有了新東西,海上就有人要過去了。

  杜鵑紅說過,找對象只有兩種,要麼找個完全不懂行的,要麼找個同行。她和林海是同行。同行有同行的好處:他舉手,她不用問為啥,她批附件,他不用問批了多久。

  齊大玲半夜回來,看見她還坐著,問:「奉陽來電話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又是半夜。」齊大玲把外套掛起來,「舒揚,我問你,你們倆這樣,圖啥?」

  「大玲,」舒揚說,「他今天跟我說,他舉手了。艦載。」

  齊大玲愣了一下,沒說話,坐到她旁邊。

  「要幾年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舒揚說,「幾年,十幾年,一輩子。大玲,你說,我們倆這輩子,能見幾回?」

  齊大玲算了算:「一年四回,二十年,八十回。」

  「八十回。」舒揚說,「一回三天,二百四十天。大玲,我們這一輩子,加起來,不夠一年。」

  「舒揚,」齊大玲說,「我認識一個嫂子,她愛人在西藏戍邊,二十年,見了六十七回。我問她咋過來的,她說,我們這種人家,過日子不看天數,看心裡有沒有這個人。心裡有,天天都是見面,心裡沒有,躺一張床上也是兩地。」

  舒揚看著窗外,半天,說:「大玲,替我記住這句話。往後我撐不住的時候,你拿這句話點醒我。」

  她躺下之前,從描圖板底下抽出那份批註過的五年計劃,翻到最後一頁,在「第四條」旁邊,用鉛筆添了一行小字:

  窗外,齊大玲已經睡著了,呼嚕打得很輕。

  附件一:履行期限展期,展至海上釘子碰下來之日。批准人:舒揚。

  寫完,她把計劃書壓回去。鉛筆字淡,紅筆字深,兩行字挨在一起。

  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躺下來。睡前,她對著天花板輕輕說了一句:

  「林工,命令附件第二條:活著。」

  這六個字,她說得很輕,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。可她相信,一千八百公里外那個人,聽得見。

  窗外,一月的夜很深。奉陽那邊,雪還在下,奉陽那個人,正踩著雪往宿舍走,一腳一個坑,坑裡都盛著路燈的光。

  第二天,舒揚把「響一聲就掛」這個約定,講給了杜鵑紅聽。杜鵑紅聽完,半天,說:「好。妹兒,這個約定,比訂婚都重。往後他每次落穩了,響一聲,你就替他把這個聲,記在本子上。記滿了,你們就老了,那時候翻出來一看,這一輩子,他落了多少回,回回都穩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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