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父親看懂了電視
湖州家裡的事,是母親一點一點講給她聽的。還有一些,是她後來回家,父親自己說的。
隔了幾年回家,她才從父親嘴裡問出來:那天看新聞,他其實頭一遍就看懂了。看懂的依據說出來可笑,那架飛機的機翼根部那個轉折,跟他女兒高中畢業那年暑假、在燈下畫的那些小飛機上的轉折,一個樣。
「你畫的那些小飛機,」父親說,「我後來翻你的舊本子,看過一百遍。機翼怎麼拐,我閉起眼睛都描得出。電視裡那個影子一拉起來,我就說,這個拐法,我認得到。」
他還說了一件事。說揚揚走後那些年,他養成了個毛病:天上一過飛機,他就要抬頭看,像老農抬頭看雲,看慣了,改不掉。舒揚母親笑他,說看了你能認出什麼。他說認不出,就是看看。看了十年,看到那天,才算看明白了,原來我抬了十年的頭,等的就是電視裡這幾十秒。
這些,都是後話。眼下要說的是首飛後的第三天。
新聞里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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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型號,沒有地點,就那麼幾十秒:一架新型戰機試飛成功的消息,畫面是遠景里的一個身影,和機場外仰望的人群。
那幾天,全中國不知多少家庭,都守著這幾十秒。舒永年兩口子那台老電視,那個禮拜的音量,開得比往年任何一天都大。
那天晚上,舒永年正坐在堂屋裡改作業。電視開著,是母親隨手調到的頻道。
新聞播到那幾十秒的時候,徐鳳仙在廚房裡喊:「老頭子!快來看!飛機!」
舒永年抬起頭。
他看見屏幕上那個深色的身影,從跑道上拉起來,鑽進天裡去。播音員說著試飛成功,說著意義,說著一些他聽不太懂的詞。
他把筆放下了。
那幾十秒播完,新聞轉去了別的事。舒永年坐在那兒,沒動。過了一會兒,他站起來,拿著遙控器,把節目回看,又看了一遍。
第二遍。
第三遍。
第三遍看完,他把老伴從廚房叫出來:「鳳仙,你來看。」
徐鳳仙擦著手出來,跟他看了第四遍。看完,她沒說話,轉身回廚房,把火關小了,又出來,陪他看了第五遍。
第五遍播完,徐鳳仙的眼圈紅了:「老頭子,你說,揚揚這些年,」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舒永年擺擺手,「看電視。」
鄰居張師母來串門,看見他對著電視一遍遍地回看,奇怪:「舒老師,這個有什麼好看的?看了五遍了。」
「飛機。」舒永年說。
「飛機嘛,天上天天飛。」
「不一樣的。」舒永年說,眼睛沒離開屏幕,「這個是新的。」
「新的舊的有啥區別?儂又不是造飛機的。」張師母笑他,「儂女兒在北京做啥的來著?搞設計的?設計啥東西?」
舒永年沉默了幾秒鐘。
「搞設計的。」他說,「具體,我也不清爽。」
「不清爽儂還看五遍?」
「張師母,」舒永年把遙控器放下,看著這個幾十年的老鄰居,一字一板,「有些東西,看不看得懂,不要緊。曉得它要緊,就要緊。」
張師母聽得半懂不懂,嗑著瓜子走了。走到門口,回頭說了一句:「舒老師,你今朝有點怪。」
「不怪。」舒永年說,「今朝,痛快。」
那天晚上,他把那幾十秒,前前後後看了七遍。
第七遍看完,他關了電視,在堂屋裡坐了很久。徐鳳仙收拾完廚房出來,看見他坐在黑暗裡,嚇了一跳:「老頭子,儂做啥?不開燈。」
「今天我看那個飛機,忽然就懂了,她那個師傅,教的原來是這樣的事。」
徐鳳仙在他旁邊坐下來,半天,說:「儂是說,揚揚她,」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舒永年擺擺手,「我啥都不曉得。」
可是那天晚上,這位教了三十年書的父親,給舒揚發簡訊之前,他坐在書桌前,把要想說的話在紙上寫了好幾遍,像批改一篇打不了分的作文。第一遍寫:揚揚,爸爸看到新聞了。劃掉。第二遍寫:揚揚,注意休息。劃掉。第三遍,他寫了六個字,看了很久,覺得,就這六個字,夠了。
蓉都的深夜,舒揚剛躺下。手機震了一下,她拿起來,
發信人:爸爸。
簡訊只有六個字:
「飛得高。飛得穩。」
她盯著那六個字,看了很久。
沒有稱呼,沒有落款,連個問號都沒有。一輩子拿粉筆的人,發簡訊跟批作文一個路數,寫最要緊的,旁的都省。
飛得高。飛得穩。
她還想起來,他批作文,批得最多的兩個字就是「高」和「穩」。立意要高,步子要穩。寫了三十年,批了三十年。
舒揚握著手機,在蓉都的深夜裡,哭出了聲。
齊大玲被驚醒了,慌忙爬起來:「舒揚!咋了?出啥事了?」
她搖搖頭,把手機遞過去。齊大玲湊著屏幕的光,看清那六個字,看清發信人,不說話了,伸手把她抱住了。
「我爸,」舒揚哭得斷斷續續,「他從來不說。十年了,他從來沒問過一句。今天,他說了。」
「叔叔這是,」齊大玲的聲音也啞了,「把十年的話,攢成六個字了。」
過了很久,齊大玲在上鋪翻了個身,說:「舒揚,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幹啥嗎?」
「幹什麼?」
「想回趟家。」齊大玲的聲音從被窩裡傳出來,「我爸也是這樣的,一輩子不說。我出來工作,他就給我打過三個電話,加起來不到兩分鐘。今天看到叔叔這六個字,我突然想,明天就給他打一個。」
「打吧。」舒揚說,「就說:爸,我挺好的。」
黑暗裡,安靜了一會兒,齊大玲帶著鼻音說:「嗯。夠了。」
那一晚,舒揚把那條簡訊翻來覆去地看,看到屏幕暗下去,又按亮。按到第三回,她不看了,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。有些字,經不住這麼看。
她給那條簡訊回了三個字:
「曉得嘞。」
湖州話,曉得了。她知道父親看得懂。
一千多公里外,湖州的老屋裡,舒永年收到那三個字,看了一遍,把手機遞給老伴:「看,揚揚回的。」
徐鳳仙湊過來看:「曉得嘞。這個囡囡。」
老兩口坐在燈下,誰都沒再說話。窗外,傳來很遠很遠的、夜航船的馬達聲。
那台老電視還開著,音量擰得很小。新聞早播完了,放著天氣預報,主持人念到蓉都,晴。舒永年抬頭看了一眼,跟老伴說:蓉都,晴。徐鳳仙說:晴好,晴好,揚揚那邊,晴。
那座城市的天氣,從今往後,就是他們家的頭等大事。
過了一會兒,徐鳳仙說:「老頭子,揚揚過年回來,儂要跟她碰一杯。」
「碰一杯。」舒永年點頭,「就我們兩個人,悄悄地碰。」
這一夜,從蓉都到湖州,不知有多少扇這樣的窗戶,亮著這樣的燈。燈底下的人,有的在看新聞,有的在發簡訊,還有的什麼都沒做,就是朝著天上,看了一眼。
看完了,各自睡下。明天該上班的上班,該上學的上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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