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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遠方的注視

  首飛日那天,還有一個人,正站在中國的土地上。

  美國國防部長,正在我國訪問。

  這個消息,是第二天才在廠里傳開的。先是劉一帆從曲藝隊的兄弟單位聽來,一頓午飯的工夫,整個食堂都知道了:首飛的當天,那位曾經公開斷言「中國2020年前不可能擁有第五代隱身戰機」的美國國防部長,人就在北京。

  全世界的媒體,也跟著開了鍋。

  外媒的報導,廠里的人是通過內部渠道一份一份看到的。美聯社的消息寫得直白:中國新型隱身戰機首飛,恰逢美國國防部長訪華,時機「耐人尋味」。路透社引用分析人士的話:這是中國航空工業「里程碑式的跨越」,意味著地區空中力量的天平正在改變。英國一家老牌防務周刊的標題更長:我們曾斷言他們做不到,現在,他們做給我們看了。

  美國的專業航空刊物連發了三期專題,把網上流傳的照片做了結構分析,結論一期比一期不情不願,又一期比一期老實:從「可能是技術驗證機」,到「具備完整的隱身外形設計」,再到不得不承認「這是一個完整作戰能力構想的開端」。有位美國退役飛行員在電視訪談里說了一句大實話:別管它是第幾代,各位,它能自己飛起來,這就說明,門檻,人家邁過去了。

  日本媒體寫得密密麻麻,字縫裡都是緊張。印度媒體在討論「差距還有多大」。各家媒體的反應攤開一看,誰家心裡有幾兩,一目了然。俄羅斯媒體的口氣複雜,一邊承認「中國同行的成就令人印象深刻」,一邊忙著強調自家也有同類項目。歐洲的一家報紙,標題乾脆是一整句話:無論你喜歡與否,從今天起,世界上能獨立研製隱身戰鬥機的國家,不再只有一個了。

  

  最被人反覆轉述的,是那位國防部長本人的反應。

  有記者當面問他對此作何評論。他的回答被各家媒體轉來轉去,翻譯成各種版本,其中一句,廠里的人都背下來了:

  「他們顯然有能力,比我們預想的更快。」

  後來有人在報紙上看到,這位部長回國以後,在自己的回憶錄里承認,那一天的試飛,對他個人而言,是一個極大的意外,他還寫了一句:我不得不承認,中方選擇在我訪華期間進行這次試飛,其傳遞的信息,我讀懂了。

  廠里的人看到這段,沒人幸災樂禍,只是老宋在食堂里慢悠悠來了一句:「意外就對了。我們幹活的時候,你們在度假,你們度假的時候,我們在還帳。帳還完了,你們當然意外。」

  賀組長把這段剪下來,壓在自己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,跟那張老型號的照片壓在一起。有人問他為啥壓這個,他說:讓後來的人看看,咱們不是在跟誰較勁,咱們是在跟「不可能」三個字較勁。今天這三個字,低頭了。


  那天晚上,賀組長破例早走了一回。他回家,讓老伴炒了兩個菜,自己倒了一小杯酒,端到陽台上,朝著西北的方向,舉了舉。老伴問他敬誰,他說:敬我那個沒等到今天的師傅。敬完了,他把那杯酒慢慢地喝了,跟老伴說:老婆子,往後咱們的日子,會比今天更有奔頭。為啥?因為從今天起,人家研究我們的時候,得用我們自己定的尺子量了。

  食堂里,這個話題燒了整整一個禮拜。

  「你們說,他那天中午吃飯,吃得香不香?」

  「香啥子哦,怕是筷子都拿不穩。」

  「活該!叫他說我們2020年之前造不出來!」

  劉一帆在飯桌上說得眉飛色舞,說到高興處,被陳嬢嬢拿勺子敲了餐盤:

  「鬧麻了啥子?吃飯!」

  「嬢嬢,這麼大的事,你咋一點都不激動?」

  「我激動啥子?」陳嬢嬢舀著菜,眼皮都沒抬,「他看他的,我們吃我們的。飛機都飛起來了,還有啥子好說的?妹兒,再添一勺不?」

  排隊的人都笑了。笑著笑著,舒揚低頭扒了兩口飯。陳嬢嬢那兩句話,她晚上回去,記在了當天工作日誌的背面。

  那個禮拜的例會上,常國梁提了一嘴這件事,也只提了一嘴:

  「外頭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我只說一句,人家怎麼看我們,從此不一樣了。可是我們自己怎麼看自己,不能變。該返工的返工,該覆核的覆核。首飛那天我說過交給天,今天我說,天收下了。可天收下的東西,往後要一樣一樣地還回來檢查。散會。」

  散會的人流里,老宋感慨:「常總這個人,首飛第二天就給我們潑冷水。」

  「潑得好。」賀組長說,「頭一天剛高興完,第二天就得有人把我們從雲上拽下來。這個隊伍,最難得的就是,高興只有一個晚上,清醒有十年。」

  舒揚走在他們後頭,想起那三頁美國刊物的專題。從「技術驗證機」到「完整作戰構想」,三期,三個台階,人家是捏著鼻子,一級一級地認。首飛認一級,往後定型、列裝,還有得人家認的。她把那三頁專題摞齊,放回柜子,鎖上,鑰匙轉了兩圈。

  往外走的時候,甘為民跟舒揚並排走,老頭說了句:

  「小舒,三十年前,我去國外考察,人家的專家看我們的眼神,像看要飯的。」

  「現在呢?」

  「現在,」甘為民望著窗外,窗外的天黑透了,可機場的方向,好像永遠有一層光,「現在他們的國防部長,要在咱們的首飛聲里吃飯。小舒,你說這個滋味,咋個形容?」

  「形容不出來。」


  「形容不出來就對了。」甘為民說,「這個滋味,三十年,是拿命換的,不是拿嘴說的。」

  「當年在人家那個展台上,我多看了一眼他們的飛機,人家的保安過來,伸手就把我攔了。」甘為民說,「那個手勢,我記了三十年。小舒,往後我們的飛機擺出去,也會有人伸手攔。可我今天想的是,總有一天,不用攔了。我們的東西好到那個份上的時候,人家自己會規規矩矩地站在線外頭看。」

  舒揚想起老人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張老型號照片。黑白的。三十年,從蘆席棚,到人家展台的線外頭。她沒敢細想,開會去了。

  那個禮拜的周末,杜鵑紅罕見地主動張羅,把氣動室的人拉到家裡,親自下廚,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
  席間她端起杯子,只說了一句:

  「首飛那天,我在跑道邊上,想起我師傅。她走的時候,這個型號連個影子都沒有。今天我替她看了。」

  她把杯子裡的酒,先灑了一點在地上,再一飲而盡。

  滿屋子的人都站起來,把杯子裡的酒,先灑了一點在地上。

  敬所有沒等到這一天的人。

  那一晚的飯,吃到很晚。散的時候,杜鵑紅送舒揚到樓下,忽然說:「妹兒,你發現沒有,今天這頓飯,我們誰都沒提那個型號。」

  「提了也不能說。」

  「不是不能說。」杜鵑紅望著天上的星星,「是不必說。有些東西,做到那個份上,說不說,都在那兒了。」

  舒揚抬頭看。一月的夜空,星星又冷又亮。她想,前幾天這個時候,有一架深色的飛機,就是從這樣的天底下,上去的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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