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網上炸了鍋
那天的照片是當天傍晚出現在網上的。
最早是幾張模糊的遠景:機場外的天空,一個深色的影子,輪廓鋒利得不像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。發帖的人說,拍於蓉都西郊,今天下午。
帖子起先沒幾個人信。回復里一片「P的吧」「電影道具」「航模」。可兩個小時裡,第二張、第三張、第五張照片跟趕集似的,接連往外冒,不同角度,不同距離,拍攝的人互不相識,照片裡卻是同一個深色的身影。質疑的聲音一點一點地矮下去,另一種聲音,從論壇的深處轟隆隆地漲上來。
當天晚上,全網都炸了鍋。
軍事論壇里,老軍迷們對著那幾張模糊的照片,逐幀地放大,分析稜線,分析進氣道,分析那個獨特的鴨式布局。分析到最後,帖子裡只剩下滿屏的感嘆號。
外號也是那天夜裡喊出來的。
起先有人叫它「黑鷹」,立刻被人否了:黑鷹是人家美國的直升機,別亂認親戚。後來不知是誰,敲出來三個字:黑絲帶。
這個名字一落地就生了根,一夜之間,全網都認了它。
有懂行的網友專門發帖拆解這個名字:黑,是它的塗裝,深色的機身,隱身戰機的顏色。絲帶,諧音「四代」,黑色的第四代戰鬥機。帖子還順帶做了一場科普:咱們國家管這叫第四代戰鬥機,可國際標準里是第五代,各國劃代的標準不一樣,美國現在管最先進的隱身戰機叫五代,咱們和俄羅斯叫四代,說的是同一個台階的東西。別在幾代上爭了,記住一句話:從今天起,這個台階上,有中國了。
這個帖子被轉了幾萬次。底下的最高贊回復只有一句話:
「黑絲帶。黑色的四代,我們的五代。好名字。」
「我哭了,真的,我在網吧里看哭了。」
「十年了。那年我還在上小學,守著電視等道歉。今天,輪到我們了吧?」
輪到我們了吧。
舒揚看到這一條的時候,手指停在觸控板上,很久沒有動。
十年前,湖州的高三教室,那句廣播。十年後,蓉都的宿舍,這塊屏幕。評論區往下翻,十年,十年,到處是十年。這筆帳,原來不止她一個人在記。
那天晚上,她在宿舍里,抱著筆記本電腦,一頁一頁地刷。她不能評論,不能點讚,紀律刻在骨頭裡,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可她可以刷,可以看,可以看全中國的人,替她把那些不能說出口的話,一句一句說了出來。
有一條熱評被頂得最高:
「有誰注意到嗎?整整十年。有些人,把別人的傲慢,一針一線地縫成了自己的翅膀。」
還有一條,是個中學生發的:「今天歷史課,老師講到這個他說,同學們,記住今天。我同桌問我為啥要記,我說不知道,反正我爸今天喝了兩杯。」
還有一條,只有一句話:「爺爺走的時候念叨過這個。爺爺,有了。」
還刷到一條長帖,發帖人說自己是退伍老兵,在西北的機場邊上守過十年。帖子的最後一段寫:我守機場那十年,抬頭看見的,都是人家的飛機比我們的好。今天我在老家的小縣城裡,刷到這幾張照片,繞著村子跑了三圈。我孫子問我爺你瘋啥,我說,爺爺那十年,沒白守。
她看到這一段,想起賀組長壓在玻璃板底下的那句話,想起甘為民那個被保安攔下的手勢。網吧里的中學生,小縣城的退伍兵,湖州的教師宿舍,奉陽,蓉都。她一路刷,一路想:這些都是誰啊。一個都沒見過面,一個一個,全記著同一天的帳。
她刷到凌晨兩點,眼淚流了干,幹了流。
齊大玲起夜,看見她對著屏幕哭,嚇了一跳:「咋了這是?」
「沒事。」舒揚把屏幕轉過去一點,「看新聞。」
齊大玲湊過來看了一眼,懂了,沒說話,挨著她坐下,陪她看。兩個人就那麼坐著,看著滿屏滾動的評論。
刷到三點多,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,電腦還開著,屏幕的光落在她臉上。齊大玲起來,輕輕地替她把電腦合上,給她掖了掖被角。第二天她跟人說:舒揚睡著的時候,臉上是笑著的。我頭一回見她睡得那麼沉。
第二天上班,廠裡面上平靜如常。
上班的人流照常湧進大門,打卡機照常滴滴地響,車間照常轟鳴。只是食堂里,打飯的隊伍比往常熱鬧,每個人都在說別的新聞,說天氣,說菜價,可每個人眼睛裡都亮著同一種東西,亮得藏不住。
陳嬢嬢的勺子今天大方得很,舀得冒尖,誰問她她都說:「沒啥子,就是高興。」
「嬢嬢,高興啥子哦?」
「高興還不行啊?」陳嬢嬢把勺子一磕,「做人,要常樂。」
那一周,傳達室也出了名。記者進不來,就把電話打到廠辦,廠辦說不知道,就有記者守在廠門外的大路邊,見著進出的車就拍。傳達室的連著幾天站在門衛室門口,見著舉相機的就笑眯眯地迎上去:同志,拍照啊?拍我們廠的大門幹啥子,往前頭走兩公里,有個古鎮,好拍得很。
記者問他:師傅,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飛機?
老頭把臉一板:飛機?我們這兒造的都是飛機。
總裝車間有個老師傅,兒子在外地上大學,打電話回來,聲音都是飄的:爸,網上都在傳你們那邊!是不是你們廠?老師傅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,說:不曉得。好好念書。掛了電話,老師傅蹲在車間門口,一個人嘿嘿笑了半天。
兒子又問:爸,那你說,到底是不是真的?
老師傅說:兒子,爸跟你說,網上的事,爸不曉得。爸只曉得,爸這雙手,沒白干。
那天下午,常國梁在走廊里碰見舒揚,只說了一句:
「網上的事,看了?」
「看了。」
「看完了,就放下。」常國梁說,「老百姓高興,是應該的。我們高興一個晚上,就夠了。明天開始,接著幹活,天上的科目,比網上的評論多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明白就好。」常國梁走了兩步,又回頭,嘴角難得地翹了一下,「不過,昨天晚上,我也偷偷看了半小時。」
「看到什麼了?」
「看到一條,」常國梁說,「有個人說,他等這天,從黑髮等到了白髮。我看了看我自己的頭髮,我也是。」
他走了。舒揚站在走廊里,看著總師的背影。這個永遠腰板筆直的人,今天的腳步,比哪天都輕。
那一夜,她在睡夢裡又看見那條爬升的曲線。夢裡的曲線沒有停在屏幕上,它一直往上長,長過樓頂,長過雲層。十八歲的她仰著頭,忽然聽見身邊有人說話。她回頭,是三十歲的自己,脖子上圍著一條舊圍巾。三十歲的她說:看,我說過,會讓你看見的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