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十五分鐘
那十幾分鐘,天上地下,各有各的看頭。
座艙里,雷震岳的世界只剩下飛機本身。
🍭sto9.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
很多年後,他在報告裡寫:起飛後各系統工作正常,飛機響應符合預期。只有這幾個字。可那段時間裡,他的手、眼、耳,跟那架飛機是融合在一起的。離地以後,他先試了試它的性子:輕壓杆,看響應,緩蹬舵,看協調。它答得又快又穩,一點不拖泥帶水。他在通話里說的那句話,塔台的人都聽見了:報告,它很穩,比地面模擬器還穩。
監控室的人後來聽到這句錄音,賀組長把眉頭一挑:廢話,我們的數據,比模擬器真。
通場那一回,他從座艙里往下看了一眼,跑道邊上,黑壓壓的全是人,全都仰著頭。他把目光收回來,接著飛。天上的事,天上了。
落地以後機務問他在天上啥感覺,他想了半天,說:感覺它一直在跟我商量,我往左壓一度,它問我:確定?我說確定,它就過去了,過得乾乾淨淨。機務聽不懂,他也沒再解釋。好飛機跟人,是商量著來的。
有個記者輾轉採訪到他,問他怕不怕。他說:怕。可我怕的不是摔,是摔得不明不白。這架飛機,我在地面把它的脾氣摸透了,摸透了的東西,就不叫冒險。
舒揚的世界裡是幾十條曲線。
她的眼睛在屏幕上掃,一組一組地對。那些曲線走得服帖,一條是一條。
掃到中段的時候,她的手在鍵盤上敲出一行備註,敲完自己看著那行字,愣了一下,她敲的是:今日,晴。宜交付。
敲完想刪,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就擱在那兒吧。
落地以後,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這段時間的數據,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不是不放心,是想再看一遍,一輩子可能只有一次的第一遍。
看到第三遍的時候,她的手停在屏幕上,指尖輕輕地碰了碰那條軌跡線。
機場外,是第三種注視。
首飛沒有對外公布,可機場周圍的居民,這些年早就摸出了規律:那一片軍管區的廠房,時不時就會有新動靜。那天中午,聽到不一樣的轟鳴,附近村子裡的人,三三兩兩地往機場外的大路邊聚。有扛著鋤頭的,有抱著娃兒的,有騎著電動車半路停下來踮腳看的。
人群里你一句我一句。
「這回飛的,是不是報紙上說的那個新的?」
「問你,你問我。」
「反正不是往常練的那個。往常那個響法我熟,這個響得沉。」
「沉的好,沉的有勁。」
有個放學路過的中學生,書包都沒放,仰著頭看。他媽媽催他,他喊:媽!我看到一個東西!媽問他啥東西,他說:我說不好,反正,是我們這兒的!
那天下午,這個中學生在貼吧里發了他人生的第一個帖子,標題只有六個字:我看見了,真的。帖子沒有照片,他媽不讓他發,說網上的事,等官方。他就寫了三行字:我看見了。在天上。是真的。這個帖子後來被頂了幾千樓,樓主再沒出現過。可那三行字,成了那天全網流傳最廣的帖子之一。
機場門衛室的老師傅,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眼眶紅了。有人湊過來問他:師傅,這是啥子飛機哦?
老師傅望著天上那個越來越遠的黑點,答非所問:
「我們的隱身戰機。」
問的人愣了:「隱……啥子?」
「我們自己的。」老師傅說,也不解釋了,就那麼望著天,念了一遍又一遍,「我們自己的。」
路邊的人群里,有個小伙子舉著手機拍。那時候的手機像素不高,拍出來的照片模模糊糊,可那個深色的、鋒利的輪廓,還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像素格里。
這張照片,幾個小時以後,會出現在網際網路上。
還有個老大爺,耳朵背,看不清,扯著嗓子問旁邊人:下來了沒有?下來了沒有?人家說,下來了,好好兒的。老大爺一拍大腿:好好兒的就好!好好兒的就好!旁人問他:大爺,你懂這個?老大爺把胸脯一拍:我不懂!可這是咱家門口飛起來的,我天天聽它響,它今天這個響法,跟往常不一樣,往常是練,今天是真飛!
人群里還有個抱孩子的年輕媽媽,孩子睡著了,她沒捨得走,就那麼抱著,仰著頭。旁邊人勸她:娃兒睡了,回吧。她說:再等會兒。我抱著他,讓他也在這兒。他長大了,我跟他講:你一歲那年,媽抱著你,看過一回天上的大事。
監控室里,杜鵑紅從現場回來,進門,師徒倆隔著一屋子哭成一團、笑成一團的人,對上了目光。
杜鵑紅的眼眶也是紅的。她朝舒揚走過來,兩個人沒說話,抱了一下。
「師傅,」舒揚在她耳邊說,「全對。」
「我曉得。」杜鵑紅的聲音啞的,「我在跑道邊上,一個數一個數地在心裡陪你核。」
鬆開的時候笑了:「妹兒,今天,這條圍巾算是開了光了。我師傅要是在,她該說:娟子,你給這條圍巾找了個好人家。」
門外,走廊里,有人開始唱歌。唱的是《歌唱祖國》,起頭的人嗓子是啞的,可跟著唱的人,一茬一茬地多起來。描圖室的吳師傅,扶著門框,一句都沒落。那一天整座設計樓都在唱,連一向不苟言笑的甘為民,都站在人群里,嘴唇跟著動。
那天傍晚,還有一幕,很多人都看見了。常國梁一個人走到跑道邊上,在寒風裡站了很久。誰也沒過去打擾。甘為民遠遠看了一眼就明白:那個位置,是三年前型號大會散會以後,常國梁跟幾個老總站過的地方。那天他們幾個人說,三年後,要在這兒看它起來。
三年後,它起來了。當初說這話的人里,有一位,已經不在了。
常國梁在那兒站到天擦黑,走的時候,朝著跑道的盡頭,微微彎了一下腰。
那天夜裡,舒揚往宿舍走,路過銀杏道。一月的銀杏,葉子落盡了,光禿禿的枝椏指著天。她在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,伸手摸了摸那截粗糙的樹皮。樹皮裂著口子,蹭得手心發癢。
十八歲那年,她也在一棵這樣的樹底下,跟天要過一樣東西。天沒應她。今天她知道了,那東西,本來就不該跟天要。
前頭,齊大玲在窗口朝她揮手,胳膊掄得老遠。
她笑了,加快了腳步。
明天,數據照常要核,科目照常要排。可天上,有我們的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