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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雷震岳來了

  雷震岳進廠那天,誰也沒接著他。

  不是沒派人接,是他沒讓人接著。試飛站的調令是前一天到的,第二天上午,他自己開車進了廠門,在門衛室登記。登記完,他沒去辦公樓,先問了門房一句話:

  「師傅,飛機在哪邊?」

  門房的老頭給他指了方向。他把車開過去,停在警戒線外,下車,隔著圍欄,看了四十分鐘。

  那架飛機靜靜地停在機棚前,地勤在它身邊忙忙碌碌。他就那麼站著,手搭在圍欄上,一動不動。巡邏的武警注意到這個陌生人,過來盤問,他掏出證件。看完證件,立正:「雷教員!」

  「別聲張。」他擺擺手,眼睛沒離開那架飛機,「我跟它,先單獨待會兒。」

  這件事,當天中午就傳遍了設計樓。老宋聽完,筷子停在半空:「這個人,進門先看的不是領導,是飛機。」

  「對頭。」賀組長說,「試飛員見飛機,跟劍客見劍一樣。先認,再談。」

  下午兩點,見面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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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常國梁介紹完雙方,按流程,設計方先講。四十分鐘講完,請他講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台前,沒拿稿子。

  「各位專家,我不懂客氣,就實話實說。」他開口了,「你們把飛機交給我,我把命交給它。所以從今天起,我說的話可能難聽,難聽的話,地面說完了,天上就順了。」

  「接一架新飛機,我頭一件事,是看它的脾氣。」他說,「飛機跟人一樣,有脾氣。有的烈,有的穩,有的表面對你百依百順,骨子裡藏著一手。我的活兒,就是在天上把它的脾氣摸出來,摸到它跟我交底為止。」

  他問:

  「你們的極限,是真實的嗎?」

  極限,是紙面上算出來的,是風洞裡測出來的。可他問的是,飛機在天上真被逼到那個界限、警報真響起來的時候,你們寫在文件里的那些數,是真的還是假的?

  沉默里,舒揚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雷教員,我是氣動組的舒揚。我回答您。」

  雷震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  「是真的。」她說,「您問的極限,是氣動包線的邊界。這條邊界,我們在風洞裡吹了幾十輪,在計算里跑了上萬次,在評審里被駁回來過三次,每駁回來一次,它就往真里走了一步。您把飛機逼到那兒,數據會站住。」

  「數據站住,」雷震岳盯著她,「人呢?」

  「人也站住。」舒揚迎著他,「雷教員,我們的極限,比你的預想更遠。」


  雷震岳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。全組的人都說,那是他進廠以後頭一回,露出接近笑的表情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,「記住你今天的話。咱們天上見真章。」

  散會的人流往外走,他又開口:

  「還有一句話,送給大家。」

  人群停下來。

  「你們只管把飛機造好。」雷震岳說,「摔了,是我的事。」

  他說完就走。會議室里靜了幾秒鐘,老宋念叨了一句:「這個人,把命別在褲腰帶上說話。」

  「不對。」賀組長說,「是把命擱在我們桌上,讓我們替它把門。」

  這個人的履歷,廠里很快就傳開了。飛過十幾種機型,上萬小時,從國外試飛員學校回來。機務的人講,他在國外結業考試,同場的各國試飛員都按教科書飛,只有他,在規定動作之外加了一個誰也沒見過的處置動作。考官問他為什麼,他說:這個動作,我的飛機將來可能用得上,今天我先替它試試。考官給了他有史以來的最高分,評語只有一句:這個人在替飛機思考。

  保衛科的人還講了一件:某型機空中停車,高度不夠,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跳傘,他硬是把那架沒了動力的飛機,從邊界上一點一點「勸」回了跑道。落地以後他爬出座艙,說的第一句話是:飛機沒毛病,是我想看看它沒動力的時候,聽不聽話。

  從第二天起,雷震岳天天來。他不坐會議室,搬把椅子坐在氣動室的過道里,一摞一摞地翻數據。翻到看不懂的,當場問,問得不滿意,當場說。他那個問法,又直又硬,氣動室的年輕人被他問哭過兩個。

  有個剛來的小姑娘被他問急了:「雷教員,這個數據我們核了八遍了,您還想怎樣?」

  一屋子人都替她捏了把汗。雷震岳把數據放下,看著她:

  「我想讓它在我飛到邊界上、告警響起來的時候,別騙我。姑娘,你核八遍,我謝謝你的八遍。可我只有一條命,我這條命,還想要第九遍。」

  小姑娘愣在那兒,半天,把數據拿回去:「我再核一遍。」

  「不是一遍。」雷震岳說,「是核到你自己敢坐進那個座艙為止。」

  一個禮拜以後,舒揚看懂了這個人。

  他翻數據的時候,手裡總捏著一本飛行手冊。有一次他去打開水,手冊落在椅子上,她瞥見扉頁上寫著一排名字,七八個,每個名字後面,跟著一個日期。

  後來她才知道,那些是他飛掉的戰友。

  他把這些人的名字寫在手冊頭一頁,翻數據翻累了,就翻開看一眼。他替那七八個人,把天上要遇的險,先在紙面上排演了一遍。


  問得越狠,天上越穩。

  第二個禮拜,氣動室的人開始主動把最難的段落,留給他問。

  有天傍晚,他翻完最後一摞,起身要走,問舒揚:「舒工,你們這些人,幾年沒休過囫圇假了?」

  「進型號以來,沒有。」

  「家屬沒意見?」

  「有意見也得憋著。」旁邊一個組員插話,「我媳婦說,我嫁給你,等於嫁給了保密櫃。」

  雷震岳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。

  「回去告訴你媳婦,」他說,「等這個飛機飛起來,讓她看電視。她就知道,她嫁的是啥了。」

  那天中午,他在食堂排隊,排到他,陳嬢嬢盯著他看了半天:「你就是那個試飛員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天上的人。」陳嬢嬢的勺子往下一沉,菜便堆出了尖,「多吃點。他們在地上把飛機伺候好,你在天上把命保住,都是一家人。」

  雷震岳端著那盤堆尖的菜,立正,朝三號窗口,敬了個禮。

  陳嬢嬢擺手:「去去去,吃飯。在嬢嬢這兒,不興這個。」

  還有一回,他翻數據翻到深夜,設計樓快沒人了。舒揚收拾東西準備走,看見他還坐在那把椅子上,就著走廊的燈,在那本翻爛的手冊上寫著什麼。

  「雷教員,記什麼呢?」

  「記問題。」他頭也不抬,「今天翻到三處,明天問你們。」

  「雷教員,」舒揚忍不住問,「你這麼個翻法,圖什麼?飛行手冊上該有的都有。」

  他停筆,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舒工,飛行手冊寫的是飛機能做什麼。」他說,「我翻的這些,是你們怎麼知道它能做。前者管我怎麼飛,後者管我信不信。首飛那天,我坐到座艙里,手裡握的,心裡裝的,是你們這些年。你們的工作越紮實,我那天的手,越穩。」

  他合上手冊,站起來,拎起那把椅子,還到牆邊。

  「所以說,咱們是一根繩上的。」他說,「你們在地上把繩子擰得越緊,我在天上,才能盪得越遠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舒揚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  那天晚上睡前,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。試飛站的方向亮著燈。手冊扉頁那七八個名字,她閉上眼能數出三個,剩下的記不全,又睜開眼數了一遍。數完了才睡。

  那一周的周末,雷震岳又做了一件讓全室意外的事。他把這一周問過的問題整理成一份清單,一式兩份,一份留在室里的公告欄上,一份自己帶走。清單的末尾,他寫了一行字:

  這些問題,都有了答案。謝謝你們,替扉頁上那七八個人,謝謝你們。

  公告欄前,氣動室的人圍著那張清單看。被罵哭過的那個小姑娘,站在人群最後頭,看著那行字,眼淚又下來了。這一回,不是委屈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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