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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一次返工

  原始帶上,那組數據是有野性子的,氣流抖,它就抖,儀器跳,它就跳,跟同批次的兄弟組一個脾氣。可是歸檔的謄錄稿上,那些野性全沒了,每一個點都服服帖帖地趴在理論線上。

  原始帶是真的,歸檔稿是修過的。

  舒揚把那兩份圖並排貼在牆上,看了足足一個小時。她拿差值法又驗了一遍:原始帶相鄰點的差值,亂跳,有大有小。歸檔稿的差值,均勻得過分。鐵證。

  文管理員把兩份東西並排擺在桌上,看了半天:「替它想過。」

  兩條線,在同一個夜裡,都擺到了杜鵑紅面前。

  「返工的事,現場會馬上開。」杜鵑紅看完兩份材料,抬頭,「數據的事,你接著查。查到底,查出名姓來。」

  「師傅,首飛只剩五十八天了。」

  「正因為只剩五十八天。」杜鵑紅說,「首飛前頭冒出來的每一個窟窿,都是老天爺提前打的招呼。接住了,算運氣,漏過去,拿命還。去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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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凌晨三點的現場會,先開返工的。

  結論已經擺明了:裝配基準件在轉運中受了力,基準面微量變形,整個系統的裝配姿態跟著偏了。兩條路:局部補償,三天完事,「先用著」。或者拆段返工,三天三夜,後面五個工序順延。

  主張補償的占上風。

  「偏差在公差帶內,驗收上挑不出毛病。」

  「倒計時牌在那兒立著,這一拆,鏈條上五家跟著停。」

  「補償方案驗算過,滿足設計要求,」

  「我問一句。」舒揚站了起來,「補償補的是這一處。可是基準歪了,後頭的工序全照著這個歪基準往上摞。今天省下的三天,誰來簽字保證,天上不用還?」

  徐國棟是半夜被電話叫起來的,四公里的路,他開了七分鐘。進門聽完兩邊陳述,他走到那個裝配段跟前,蹲下去看了半天,站起來,一巴掌拍在桌上:

  「返!」

  「今天省三天,明天還三十年。」徐國棟環視全場,「所有『先用著』的東西,最後沒有一樣,不是拿更大的代價還回來的。你們說的補償,技術上成立。可基準是這架飛機的『零』,零歪了,後頭所有的數都是歪著算的。拿歪零補正量,驗收單上,我簽不下手。」

  他剛說完,門口傳來另一個聲音:

  「對頭。這盤我站他這邊。」

  杜鵑紅到了。

  滿會議室的人都愣了。這兩位掐了十年,掐得全廠聞名,今天一個說返,一個說站他這邊。


  杜鵑紅走到台前:

  「我跟徐代表掐了十年,掐的都是方法。今天這件事,不是方法,是良心。」她指著那個裝配段,「這個東西,我們今天在上頭省的心思,將來都要那個上天的人拿命去墊。誰還想說先用著?說,我聽著。」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「那就返。」杜鵑紅轉頭,「拆。今晚就拆。」

  返工的三天三夜開始了。數據的案子,也走到了最後一步。

  溯源報告是保衛科和檔案室聯手做的:歸檔謄錄稿出自兩年前的一位年輕技術員之手。謄錄那年,正趕上上級來檢查試驗檔案,他想讓曲線「好看一點」,拿鉛筆把離散的點往理論線上修了修,再謄成正式稿。

  動機不髒。就是一個年輕人,怕原始數據不好看給單位丟臉,自作聰明地替它化了妝。

  保衛科的幹事跟舒揚說,找那個年輕人談話的時候,他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。幹事把兩份圖擺在他面前,他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下去,半天,說了句:這個……也犯法嗎?

  幹事說:不犯法。可是它差點讓一組假數據,混進首飛的放飛文件里。小伙子,你們修圖的手藝,用在照片上叫美顏,用在數據上,叫殺人不見血。

  處理決定很快下來了:通報批評,調離數據崗位。全廠建立新規矩,原始數據雙人雙錄,謄錄留痕,任何修飾視同篡改。

  宣布處理那天,那個年輕人收拾東西離開試驗隊。舒揚在門口碰見他。二十五六歲,眼睛腫著,看見她,站住了。

  「舒工,」他說,「我就是想讓它好看一點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舒揚說。

  「檢查組來了,我想,人家會笑話我們,數據都收拾不乾淨。」他低著頭,「我沒想到,真實才是它的臉面。」

  「你記住今天這個教訓,比記一輩子都有用。」她說,「往後不管到哪個崗位,經手的每一個數據,都要敢讓它裸著臉見人。數據不怕丑,怕的是假漂亮。」

  年輕人朝她鞠了一躬,抱著紙箱子走了。

  當天晚上,重算結果出來了:按原始數據回填後,相關包線邊界微調,某一狀態的餘量略有收窄,仍在安全區內。首飛,不受影響。

  覆核報告送到甘為民桌上,看完拿起筆,在報告末尾批了一行字:

  「此頁數據,是真實的。好。」

  同一時刻,總裝車間裡,返工進入第三天。

  拆段的第一個晚上,出了個小插曲。拆到一半,一個幹了快三十年的老工人,蹲在那堆拆下來的件跟前,半天沒起來。旁人以為他累著了,過去一看,老頭的眼睛是紅的。


  「師傅?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老頭抹了把臉,「這些件,都是我一顆一顆裝上去的。裝的時候,跟嫁女兒似的。」

  「師傅,還會裝回去的。」

  「曉得。」老頭站起來,「裝回去,我要裝得比頭一回更好。我那個女兒,嫁出去受了委屈,回來,我得給她把屋子收拾得更體面。」

  第三天傍晚,最後一個測點的數據出來:基準復原,裝配姿態,比原始設計值還優了半個等級。

  徐國棟驗收簽字,寫得又慢又重。簽完,他把驗收單遞迴去:

  「三天三夜,換這麼個結果,值。」

  杜鵑紅站在旁邊:「徐代表,掐了十年,今天我才算跟你在一張單子上,簽了同一個意見。」

  「杜主任,」徐國棟把筆收進兜里,「十年了,我等你這句話,也等了十年。」

  周一上班,杜鵑紅把那份重算報告放在她桌上,敲了敲封面:「妹兒,這一仗,你一個人拆了,全組跟著沾光。不過我告訴你,這事還沒完,配套的仿真模型里,還跑著那組假順的數據。首飛前,把模型里那組數的臉,也洗回真實的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杜鵑紅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:「妹兒,這一仗,秦老要是還在,他會怎麼說?」

  舒揚想了想,說:「他會說,丫頭,這一頁,比上一頁強。」

  杜鵑紅笑了,擺擺手,走了。

 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,照樣一天一天地跳。可是在場的人都知道,這九天,是從天上搶回來的,一個窟窿在車間,一個窟窿在檔案室,都堵上了。

  那個二十三歲的檢驗員,當天在自己的工作日誌上寫:今天量了三個點,把這三個點報了上去。師傅說,天上有一個人,比倒計時要緊。我記住這句話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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