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地面的震顫
倒計時牌翻到第四十一天,首次地面試車。
試車台在廠區最北端,混凝土的台位,飛機被系留裝置牢牢固定在台上,只許吼,不許跑。這是這架飛機頭一回在地面上,用自己的心臟發出聲音。
試車前一天,雷震岳在座艙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機務的人看見他坐在裡頭,把每一個開關摸了一遍,把每一塊表的位置記了一遍,又在座艙里靜靜地坐了半個小時,一動不動。
下來以後,機務問他:「雷教員,想什麼呢?」
「跟它認識認識。」他說,「我要把命交給它,總得先混個臉熟。」
機務里有個老兵,送他走的時候多說了一句:「雷教員,它是個好姑娘,就是脾氣還沒摸透。」
「摸不透才好。」雷震岳說,「一摸就透的,沒出息。」
老兵跟人講,雷教員說這話的時候,拍了拍機身,那一下輕得喲,他說,我在機務上幹了二十年,頭一回見著有人拍飛機,拍出拍馬的溫柔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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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,試車台周圍拉起了警戒線。設計方、動力方、軍代表、機務,各就各位。雷震岳坐進座艙,機務合座艙蓋之前,他朝監控室的方向,看了一眼。
監控室里,舒揚和杜鵑紅並排站著,面前一排屏幕:推力、轉速、溫度、振動,幾十條曲線全趴在底線上。
進場前,杜鵑紅塞給她一塊巧克力:「含著。等會兒不管看見啥,不許出聲。」
「師傅,我經過風洞的。」
「風洞是模型。」杜鵑紅看著試車台的方向,「今天是真傢伙,頭一回用自己的心口跳給你看。妹兒,記住,等會兒那條曲線要是蹦,你先信餘量,再信眼睛。」
「各單位注意。」指揮員的聲音在喇叭里響起來,「試車開始。」
監控室的門關上了。那扇門一關上,里外就是兩個世界:外頭的人聽響,裡頭的人看命。
發動機啟動了。
先是一陣低沉的轟鳴,從試車台的方向傳過來,地面跟著嗡嗡地顫。幾十條曲線一齊抬頭,一條一條,穩穩地爬。
「慢車,正常。」
「推力爬升。」
轟鳴聲一層一層地高上去。監控室的玻璃開始共振,窗框嗡嗡地響。她跟人形容過那個聲音:不像機器,像打雷,可雷是從天上往下滾,這個雷,是從地里往上長,長到胸口的時候,整棟樓都在跟著它呼吸。
推力爬升,百分之四十,百分之六十,
忽然,振動值那條曲線,跳了一下。
曲線繼續爬,爬到百分之八十五的時候,振動值猛地躥起來,直直地朝紅線衝過去。
監控室里所有人都看見了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,幾十雙眼睛都拴在那條往上躥的曲線上。一秒,曲線逼近紅線,兩秒,貼著紅線走,三秒,
那三秒鐘,監控室里連一聲咳嗽都沒有。
三秒里,她的腦子裡過的是幾百張圖、幾十輪風洞、五個通宵。她知道餘量在哪兒,知道結構扛到哪兒,知道歸知道,那三秒,她的心跳還是停了半拍。
監控室的錄像回放出來,那三秒被一幀一幀地數過:第一秒,前排的人身體往前傾了半寸,第二秒,沒人動,第三秒,還是沒人動。錄像里唯一的動靜,是杜鵑紅的手,抬起來,又放下了,她抬手的意思是穩住,放下的意思是,用不著。
第三秒,曲線抖了一下,回落了。
它從紅線上退下來,退到安全區,穩住了。推力繼續爬,百分之九十,百分之九十五,額定。轟鳴聲穩穩地吼著,跟個沒事人似的。
試車按程序完成。關車以後,監控室里靜了幾秒鐘,忽然所有人都開始說話,聲音嗡嗡地撞在一起。舒揚這才發現,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,嘴裡那塊巧克力,不知什麼時候化沒了。
她轉過頭,看見杜鵑紅的手還搭在台沿上,那隻手青筋都起來了。
「那三秒,」旁邊有人開口。
「記錄下來了。」杜鵑紅的聲音很穩,「振動峰值、持續時間、對應工況,全部在案。今天誰也不許走,先分析。」
散會之前,指揮員進來傳了個話:座艙里的雷震岳,關車以後在裡頭坐了十分鐘才出來。機務問他咋了,他說沒事,就是跟它說幾句話。
散會前,動力系統的總師說了句話:「各位,今天這三秒,是好事。」
一屋子人都看他。
「地面試車,就是讓毛病在地面犯。」老先生說,「它在地面犯一回,我們就在手冊里寫一條。手冊厚一分,天上就穩一分。今天這三秒,是它替天上那一位,把雷先蹚了。」
散會的時候,已經快半夜了。舒揚走出監控樓,看見雷震岳站在樓下的空地上,仰頭看著試車台的方向。
她走過去。
「雷教員。」
他轉過身。夜色里,他朝她伸出了手。
「三秒鐘,」他說,「你們沒人往後退。」
舒揚握住那隻手。那隻手握得很有力。
「監控室里,我數著。」雷震岳說,「曲線沖紅線那三秒,你們這排人,沒有一個往後退半步,沒有一個喊停,因為你們算過,餘量夠。行。」
「雷教員,那三秒,你不怕?」
「怕。」他說得坦白,「我坐在座艙里,比你們誰都清楚那個共振是啥滋味。可是舒工,怕歸怕,我心裡有底,底下有你們。你們沒慌,我就敢把那三秒坐完。」
他鬆開手,看著她:
「天上見。」
他說完,朝她點了一下頭,又朝監控樓的方向,點了一下頭。那第二下,是替樓里所有的人點的。
他走了,背影融進夜色里。舒揚站在原地沒動,那隻手的勁還在掌心裡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拳。
回宿舍的路上,杜鵑紅跟她並排走,問:「巧克力呢?」
「含化了。」
「啥時候化的?」
舒揚想了想:「第三秒。」
杜鵑紅笑了:「化了就好。化了,說明你沒吐出來。妹兒,今天這三秒,你咽下去了,往後天上再大的浪,你都咽得下去。」
那一晚,她躺在床上,把那三秒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過到第三秒,嘴裡像是又有了點巧克力的甜味,細想,又沒有。她翻了個身。往後這樣的三秒,還會有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林海十一點發來的:今天試車?
她回:嗯。
他回:聽說貼紅線了?
她愣了一下:你怎麼知道?
他回:我不知道。我猜的。新發動機頭回上地,十回有八回要在哪個數上蹦一下。南邊兒的,蹦不可怕,可怕的是蹦的時候沒人敢看。你們看了嗎?
她回:看了。三秒鐘,沒人退。
過了很久,他回:那就行。天上見的日子,近了。
她握著手機,在黑暗裡笑了一下。一天裡聽了三個「天上見」,雷教員一個,林海一個,心裡那句算她自己的。
第二天一早,限制條款的修訂稿就發到了各專業。舒揚把自己負責的那幾頁,逐字逐句校了三遍,校完,在文件流轉單上簽字的時候,她想起秦老說的那句話:代價要寫明白。
校到限制條款那幾頁,她拿紅筆把「禁區」兩個字,描粗了一遍。描完想了想,又把旁邊「餘量」兩個字也描了。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