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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倒計時一百天

  倒計時牌是一天早上豎起來的,就立在辦公樓前的廣場邊上,一抬頭就能看見:距離首飛還有100天。

  牌子是宣傳科連夜趕製的。立牌子的早上,宣傳科的小幹事本來想拍張照片存檔,被保衛科攔了:牌子可以立,照片一張不許流出去。小幹事舉著相機愣了半天,說,那豎這個牌子給誰看?保衛科的人說,給我們自己看。

  牌子底下圍了一圈人。沒人說話,都看。看著看著,人群里不知誰說了句:一百天,咋這麼少呢。旁邊立刻有人接:一百天,可不少了,夠干好多事。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,最後誰也沒說服誰,都散了,各回各的崗位。

  從那天起,全廠進入「戰時」。

  

  早上提前半小時到崗,晚上辦公樓一片燈火,周末自動取消。舒揚的氣動組分到的任務,是全機數據的最後覆核——三年來所有氣動數據的終極體檢,一組一組地過,一個點一個點地對,這是首飛前氣動專業的最後一道關。

  覆核到第九天,出事了。

  出事的是一組舊數據。那是兩年前風洞試驗的一組曲線,做過三次覆核,簽過四道字,早就歸檔封卷。舒揚覆核到它的時候,是深夜十一點,她把那條曲線投在屏幕上,跟同批次的另外五組做交叉比對。

  比著比著,她的手停了。

  這組數據,太順了。

  風洞數據這個東西,幹過的人都知道:真實世界裡吹出來的點,氣流有湍流,模型有微振,儀器有噪聲,再乾淨的試驗,數據點也該有它該有的野性子。可這一組,順得像拿圓規畫出來的,每一個點都嚴絲合縫地貼在理論曲線上。

  順得像……有人替它想過。

  她把屏幕上的曲線放大,縮小,再放大。那些點溫順地伏在理論線上,像一隊被訓得太好的兵。

  她把兩年前的原始記錄調出來,一頁一頁地翻。記錄是完整的,簽名是齊全的,程序上天衣無縫。可她盯著那條曲線看了兩個小時,越看心裡越冷——真的數據長不出這麼乖的樣子。

  夜裡十二點,她把同課題、同年份的其他幾組曲線全部調了出來,鋪了滿滿一桌子。六組數據,五組都帶著該有的野性子,唯獨這一組,乖得格格不入。

  她還做了一個試驗:把這組數據點按相鄰點的差值排成一列。真實數據的差值,應該是亂跳的,有大有小,沒有章法。這一組的差值,呈現出一種奇怪的、過於均勻的分布——均勻得不像話。

  這條曲線,不是從風裡長出來的,是從桌上長出來的。

  凌晨一點,她撥通了杜鵑紅的電話。進入戰時以後,全組的人都在廠里湊合,杜鵑紅的休息室就在三樓。


  五分鐘,杜鵑紅披著外套下來了,進門就問:「啥子事?」

  舒揚把兩條曲線並排投在屏幕上,一條是這組舊數據,一條是同批次的其他組。

  「師傅,你看這組數據。」她說,「太順了。順得像……有人替它想過。」

  杜鵑紅盯著屏幕,看了足足五分鐘。

  「查。」杜鵑紅直起身,就一個字。她又補了一句:「寧可白查,不可放過。」

  「從哪兒查起?」

  「原始數據帶。」杜鵑紅說,「明天一早,你去檔案室,找文管理員,調這組數據的原始採集帶。帶子上的數要是也這麼順——」

  她沒說下去。

  帶子上的數要是也這麼順,那就是試驗當天就有問題。要是歸檔的順——那就是從風洞到檔案的路上,有人替這條曲線,「想過」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杜鵑紅在會議室里走了兩個來回,停下來,「查的時候,動靜要小。覆核的名義照常,別單拎這一組。妹兒,你記住,這個院子裡幾千號人,絕大多數都是把心撲在型號上的。要真有一隻手,那也只可能是極個別的一隻——在弄清楚之前,不能讓全院子的人,替一隻手背黑鍋。」

  「要是查出來,是誤錄呢?」

  「那就最好。」杜鵑紅說,「我給文管理員賠禮,給你記一功——記你疑得好。妹兒,干覆核這個活,查錯了是盡職,放過了是失職。這個帳,永遠這麼算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文管理員聽完來意,把庫房最裡層的鐵皮櫃打開,取出了那封存兩年的數據。

  「妹兒,」老頭把數據遞給她,說了句,「你記住,數據這個東西,跟人一樣,會裝。」

  「裝?」

  「裝乖。」文管理員把那副手套摘下來,慢條斯理地說,「我見得多了。真的數據,都有脾氣,裝乖的數據,十個裡頭,九個有人摸過。」

  如果這組數據是裝乖的,那就是說,兩年前的某一天,這座把守最嚴的院子裡,有一隻手,碰過不該碰的東西。

  出門的時候,文管理員在身後又補了一句:「妹兒,查這種事,最要緊的一條——先管住自己的嘴。你的懷疑,在拿到實證之前,只跟兩個人說:你師傅,保衛科。多一個,就是害了這個院子的規矩。」

  「我懂。」

  「懂就好。」老頭重新坐回他的登記本前頭,「我師傅教我的頭一句話:檔案這個東西,不怕偷,不怕搶,就怕改。偷走的能追回來,改過的,你得拿十倍的功夫去認它本來的臉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的覆核報告上,她只寫了一行字:第X組數據存疑,建議啟動數據溯源程序。


  寫完簽名,她想起文管理員那句話:真的數據,都有脾氣。

  她把這八個字,記在了錯題表新的一頁上。

  下班的時候,她在辦公樓前碰見了常國梁。總師難得早走,拎著個公文包,看樣子是要去趕飛機。

  「常總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常國梁看見她,停了一步,「數據的事,杜主任跟我說了。」

  「常總,萬一查出來——」

  「查出來是什麼,就是什麼。」常國梁看著她,「首飛還有71天。71天裡查出問題,是喜事,71分鐘裡查出來,那叫喪事。小舒,你們只管查,天塌不下來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倒計時牌立在他身後的廣場邊上:距離首飛還有71天。

  舒揚站在牌子底下,看著那三個數字,覺得這七十一天,比她想的更重——不光要把飛機送上天,還要把隊伍里每一個看不見的窟窿,都堵在地面。

  夜裡十點,她加完班,又繞到牌子底下站了一會兒。牌子已經熄了燈,只有路燈照著那三個數字。她伸出手,隔空比了比那個「71」。

  七十一天。奉陽那邊,這會兒應該也有一群人,在為他們的那片海熬著。她給林海發了條簡訊:我們進入倒計時了。你們呢?

  過了很久,回信來了:一樣。都在熬。南邊兒的,先飛給我看。

  她回了兩個字:等著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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