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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長夜將盡

  預令是下午到的。

  文件措辭克制:總裝收尾進入倒計時,首飛準備工作按預定窗口推進,各相關單位自即日起進入首飛準備狀態。

  沒有日期,沒有節點表,可全廠都讀懂了。那一天下班,設計樓里沒有人歡呼,可走廊里的腳步聲,明顯比往常急。食堂里,陳嬢嬢把菜勺敲得梆梆響:都多吃點!往後的日子,有的熬!

  倒計時牌還沒來得及豎,氣氛先到了。

  同一個周五,城市的另一頭,一份英文報紙的傳真件,擺上了保衛科的桌子。

  那是美國一家有影響力的防務媒體剛發的評論文章,文章寫得斬釘截鐵:種種跡象表明,中國在研的隱身戰機項目將面臨難以逾越的技術瓶頸——發動機、雷達、材料、工藝,每一項都差著幾十年。文章還援引一位美國國防部高官此前的公開判斷:中國在2020年之前,不可能研發出第五代隱身戰鬥機(我國標準稱第四代隱身戰鬥機)。

  那位高官的名字,這兩年隔三差五就出現在這類報導里。他在公開場合算過一筆帳:美國到2020年將擁有一千架以上的隱身戰機,而中國——他伸出一根手指——可能一架都沒有。這番判斷被各國的防務刊物轉來轉去,轉成了一口定論的鐘。

  保衛科的幹事把文章看了兩遍,按照慣例,摘要上報。

  摘要轉到設計系統的時候,趕上總體組開例會。主持會的甘為民讀完摘要,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,不知誰先笑出了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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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2020年之前不可能?」老宋把摘要接過去,眯著眼睛舉遠了看,「行啊,那我們趕趕進度,爭取給他們省點墨水。」

  滿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
  賀組長把摘要傳下去,笑著說:「都聽聽,人家替我們把時間定好了。2020年之前——那我們2011年要是飛起來了,算啥?」

  「算意外。」老宋說,「給老朋友一個驚喜。」

  笑聲里,常國梁沒笑。他把那份摘要從頭到尾看完,折起來,壓在筆記本底下,只問了一句:

  「都給家裡打過電話沒有?」

  大夥沒明白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進入首飛準備狀態。」他說,「往後這幾個月,家裡人問起來,還是那句話:忙,別的不能說。打過了,心安了,都把心收回來——收回來幹活。」

  散會的時候,他留下舒揚。

  「那份文章,你看了?」

  「看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想法?」

  舒揚想了想,說:「我算了筆帳。他們說我們每一項都差幾十年。可我們立項那年,他們還說我們連鴨式都玩不轉。」
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常總,」她又說,「其實看到那篇文章,我心裡挺踏實的。」

  「踏實?」

  「他們越是這麼說,」舒揚說,「說明他們越拿不準。真拿得準的人,不用喊。」

  常國梁看著她,難得地露出了笑模樣:「你這個帳,算得比他們那個國防部的人精。回去吧。記住,他們怎麼寫,是他們的工作,我們怎麼幹,是我們的回答。」

  可就在這個周五的深夜,城市的燈火一層一層暗下去的時候,城南的一家茶館裡,還亮著一盞燈。

  茶館是方鶴年常去的那家,臨江,清淨。羅敬亭到的時候,方鶴年已經泡好了茶,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笑。

  「小羅,坐。你媽媽最近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托方總的福,穩住了。」

  「穩住就好,穩住就好。」方鶴年給他斟茶,「小羅啊,今天約你,是有件小事,想請你幫個忙。」

  「方總您說。」

  「是這樣。」方鶴年從包里取出一張列印的清單,推過來,「我最近接了個活兒,幫一家境外出版社編一本亞洲航空工業的公開資料集。活兒不難,就是雜——都是些公開發表的論文,期刊上、學報上都能查到。我這個人,你知道,干別的行,翻這些學術東西,眼花。」

  羅敬亭拿起清單。上面列著十幾篇論文的題目,都是國內高校和研究院所公開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的,題目他掃了一眼,都是氣動、結構方向的公開研究。

  「您需要我——」

  「幫我按清單找齊,複印一套。」方鶴年笑著擺手,「都是公開資料,圖書館、知網上公開的,誰都能查。就是幫我省點整理功夫。朋友之間,舉手之勞嘛。」

  他推過來一個信封:「這是一點勞務費,按市場價,別推。你幫我幹活,我給你報酬,親兄弟明算帳——你要是不收,我反倒不敢麻煩你了。」

  都是公開資料。這句話,他在心裡想了一遍,又一遍。期刊上公開發表的論文,圖書館可查,知網可下,確實是公開的——保密課上講過的,公開資料不在保密範圍。

  可是清單上那十幾篇論文,排在一起,像一幅拼圖的碎片。單看每一篇,都是公開。拼在一起……

  「方總,編這個資料集,是哪家出版社?」

  「新加坡一家學術出版公司。」方鶴年答得流暢,從包里又取出一份合同複印件,「喏,合同都在,正規業務。小羅,你這個人,就是心細。心細好啊,跟你合作,我踏實。」

  合同是真的,公章、條款,一應俱全。羅敬亭看著那份合同,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彆扭,被「正規」兩個字壓下去了。


  朋友救過他母親的命。如今朋友請他幫的,是整理公開資料,市場價付酬,合同擺在明處。他要再疑神疑鬼,還是人嗎?

  「行。」他說,「我下周給您。」

  「不急,不急。」方鶴年笑得溫和,「慢慢來。你媽的病要緊,你多陪陪她。」

  那一晚,羅敬亭走出茶館,江風一吹,腦子清醒了些。他站在江邊,把那張清單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公開資料。都是公開資料。

  他把清單折好,放進包里,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幾步,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茶館的窗戶還亮著,方鶴年還坐在那兒,慢悠悠地喝著茶,望著江。

  像一尊沒有破綻的佛。

  第二天是周六。羅敬亭在宿舍里,把保密手冊翻出來,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公開出版物,不在保密範圍。他把這一條看了三遍,合上手冊。

  合上手冊,他坐在桌前,又坐了很久。

  窗外有小孩在放風箏,線放得老長,風箏在天上穩穩地飄。他看了一會兒,想起小時候母親教他寫字,說過的一句話:敬亭,寫字先學認格。字寫在格里,才是字,寫出格了,再好也不是字。

  公開資料在格里。他對自己說。整理公開資料,不出格。

  他打開電腦,登錄了知網。

  他後來交代,那一晚他下載論文的時候,手是穩的。真正讓他往後夜夜睡不著的,不是那一晚,而是他後來才想明白的一件事:人家要的從來不是那十幾篇公開論文——公開的東西,人家自己不會下載嗎?人家要的,是「羅敬亭肯幫我整理資料」這個事實本身。第一步邁出去了,第二步的路,人家早就替他修好了。

  可這些,都是後話。那一晚的他,只覺得自己幫了一個恩人一個小忙,心裡甚至是踏實的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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