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師傅的相親局
工會給杜鵑紅張羅的相親,全廠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,可第二天全廠都知道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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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不是誰嘴碎。是杜鵑紅自己攪黃的,攪得動靜不小——相親對象是位中學副校長,斯斯文文,見面地點約在江邊茶樓。據工會大姐後來捶胸頓足地轉述:前半個小時談得好好的,副校長說起學校管得井井有條,說到得意處,順嘴問了一句:杜主任平時工作,也不忙吧?女人家,還是以家為重。
茶樓的服務員後來說,那位女客人聽完這句話,把茶碗放下的動作很輕——可校長後來說,他就是聽見那一放,曉得今天完了。
杜鵑紅把茶碗放下了。
「校長,」她說,「我先問你一個問題。你們學校蓋教學樓的圖紙,跟你屋裡晾衣裳的繩子,哪個要緊?」
副校長愣了:「這個……都,都要緊?」
「那我告訴你。」杜鵑紅站起來,「我這輩子,繩子和圖紙,只能伺候好一樣。你找個兩樣都伺候得好的去。」
她起身就走了。走出茶樓,江風一吹,她自己先笑了。笑完,沿著江走了兩個小時。
工會大姐後來追著問她到底哪兒不滿意。杜鵑紅說,哪兒都滿意,就那一句話不滿意。大姐說,人家也是隨口一說。杜鵑紅說,大姐,隨口說出來的,才是心裡話。他要的是個以家為重的,我給不了;我要的是個不問的,他也給不了。兩句話的緣分,喝個茶正好,過一輩子,不夠。
舒揚是在江邊找到她的。
工會大姐急壞了,電話打到氣動室,說杜主任攪了局就不見人影,手機也不接。舒揚沿著濱江路找過去,在望江亭那兒找著了——杜鵑紅坐在亭子裡,看著江。
「師傅。」
「坐。」杜鵑紅頭也不回,「陪我看看江。」
舒揚坐下來。江水浩浩蕩蕩地往下游去,江面上有運沙的船,突突地開。
「攪黃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工會大姐快急瘋了。」
「讓她瘋。」杜鵑紅端起茶喝了一口,「她一片好心,我不怪她。可這種局,往後叫她們別再張羅了。」
江上又靜下來。過了很久,杜鵑紅忽然開口,眼睛還望著江:
「妹兒,我結過婚。」
舒揚沒說話。
「二十六歲結的,三十五歲散的。」杜鵑紅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他是中學老師,好人。剛結婚那幾年,我在畫圖,他在教書,日子清貧,但是熱乎。後來,我接的型號一個比一個重,回家的點一天比一天晚。他起先是等,等不到,就自己先睡;後來是不等,各吃各的飯;再後來,他提了調動,讓我跟他走。」
「你沒走。」
「走不了。」杜鵑紅望著江,「型號到最緊的關口,我走了,我那一攤就得重新起。他喊我選——屋頭,還是圖紙。」
江風把亭角的風鈴吹得響了一聲。
「我在這個亭子裡坐了一夜。」杜鵑紅說,「就這個位置。我那時候想,跟他走,家就有了,圖紙就撂下了;留下,圖紙還在,家就沒了。兩邊都是命,砍哪邊都淌血。」
「後來怎麼定的?」
「天亮了,渡船開過來了。」杜鵑紅說,「早晨頭一班船,滿船都是往廠里趕的人。我看著那一船人,忽然就想通了——那一船人,人人家裡都有一本難念的經,可人家照樣起早貪黑往廠里趕。我杜鵑紅的經,憑啥子念不得?」
「我選了圖紙。」杜鵑紅說,「散的那天,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:杜鵑紅,你不是不愛我,你是愛你那個飛機,愛得比愛我多。這句話,我記到今天。」
「師傅……」
「妹兒,你說,我選錯了沒得?」她轉過頭,看著舒揚。她眼睛裡,那雙在評審會上刀子一樣的眼睛,此刻是渾的,像眼前的江水。
舒揚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
「我不曉得。」杜鵑紅自己接了話,轉回頭去望江,「我曉得的只有一樣——我沒得選。屋頭和圖紙擺在那兒,手就伸到圖紙那邊去了,不是我狠心,是這隻手,它自己認得路。」
「散了以後,也有人勸我再找。我試過兩回。」她說,「一回,人家嫌我回家晚;第二回,人家要我少加班。我就想,算了。我這雙手,認了圖紙,就伺候不了第二個主人了。一個人過,乾淨利落。」
「師傅,」舒揚輕聲問,「這些年,一個人,苦不苦?」
杜鵑紅想了想。
「苦。」她說,「大年三十,一個人包餃子,面和多了,餡和少了,站在灶頭邊想,要是有個人,能罵一句『你這個面咋和的』,也好。」
她轉過臉,看著舒揚,忽然笑了。
「可是妹兒,苦跟虧,是兩碼事。」她說,「苦是日子,虧是心。我日子苦,心不虧。我教出來的徒弟,一個頂一個;我畫過的線,一根一根都在天上。你說我虧啥子?」
「妹兒,我今天跟你說這些,不是訴苦。我是要跟你說,你跟我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你找的那個人,他自己也是畫圖紙的。」杜鵑紅看著她,「他知道加班到十一點是啥滋味,知道一個電話就得走是啥日子,知道你的線壓著他不會問壓的啥。妹兒,我們這一行,找對象只有兩種:要麼找個完全不懂行的,他認你這個人,別的一概不問;要麼找個同行,他懂你的命。最苦的是中間那種——懂你一半,問你另一半。」
「師傅是怕我走你的老路?」
「我是怕你連我的老路都沒得走。」杜鵑紅站起來,拍了拍衣擺,「走我老路,好歹還結過婚。你要是在門口就退了,那才叫虧。」
兩個人沿著江往回走。夕陽把江水染成了一半金紅,濱江路上,跳舞的、遛彎的、賣梔子花的,熱鬧起來了。
走到半路,杜鵑紅忽然問:「妹兒,你跟他,說過我這檔子事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說給他聽。」杜鵑紅說,「把我的事,原原本本說給他聽。然後問他一句話。」
「問啥子?」
「問他,」杜鵑紅望著前頭的江,「要是有一天,屋頭和圖紙也擺在你面前,你咋個辦?」
「他要是答不出來呢?」
「答不出來,才是活人。」杜鵑紅說,「張口就答的,是騙子。你等他答完,再告訴他——這道題,不用答。你們兩個的手,認的是同一條路,屋裡也有圖紙,圖紙里也有屋頭。」
賣花的老太太追著她們:妹兒,買串梔子花嘛,香得很。
杜鵑紅掏錢買了兩串,一串別在自己衣襟上,一串遞給舒揚。
「師傅,你不是說,一個人乾淨利落嗎?」
「乾淨利落,也要香。」杜鵑紅把花別好,理了理,「妹兒,記住,我們這行的女人,不管嫁給圖紙還是嫁人,都不能把自己過成一張描壞的圖。」
屋頭和圖紙,她選了圖紙,她說她的手自己認得路。舒揚想了很久她和林海——大概,她和他的好就好在,我們的手,認得是同一條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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