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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開工那天不說話

  開工是在四月的一個早上。

  沒有儀式,沒有橫幅,沒有剪彩。通知提前一天下到各相關單位:明早七點,總裝車間,原型機開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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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頭天晚上,舒揚加班到十點。離開設計樓的時候,她往東邊的總裝車間望了一眼——車間跟往常一樣亮著燈,看不出任何不同。可她知道,明天早上七點以後,那座廠房裡的每一道工序,都有了新的說法。

  那天早上六點五十,舒揚隨設計方的人到車間門口,發現車間的大門開著,裡頭卻沒有往日那個動靜——鉚槍沒響,行車沒動,幾百號人已經到了,三三兩兩地站著,誰也不說話。

  車間主任站在最前頭,看了看表,回頭望了一眼人群,只說了三個字:

  「開始吧。」

  就這三個字。沒有鼓掌,沒有人帶頭,可全車間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把安全帽扶正了。後來舒揚問車間主任,為什麼不多說兩句。主任說,說啥?開工這種事,話都在零件里。再說了——他笑了笑——我也說不動。頭一天晚上,我把要講的話寫在紙上,寫了撕,撕了寫,最後就剩下這三個字。

  然後,讓人記了很多年的一幕出現了。

  最前面的幾排老師傅,排著隊,走到車間門口一字排開的水池前,挽起袖子,洗手。

  一個一個地洗,打肥皂,搓指縫,沖乾淨,再一個個地擦乾。沒有誰組織,也沒有誰喊口令,老師傅們洗完,讓開位置,年輕工人跟上去,接著洗。幾百號人,安安靜靜地,把一雙手洗得乾乾淨淨,然後換上工裝,戴上手套。

  那副手套,他們平時幹活都捨不得戴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舒揚注意到,水池邊上,每個老師傅洗完,都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動作:把手舉到眼前,翻過來,掉過去,看一眼。後來有人告訴她,那是老鉗工的習慣——上手之前,先看手。手上的油污去了,心上的浮躁,也跟著去了。

  她站在人群里,大氣都不敢出。她想起杜鵑紅說過,老廠區有個規矩,重活上手之前,要淨手。她一直以為那是個傳說,沒想到今天親眼見了。

  旁邊有個新來的小工,忍不住小聲問師傅:「開工前為啥都不說話?」

  帶他的是位五十來歲的老師傅,老師傅眼睛盯著前頭:

  「開工前不說話,是老規矩。話多了,手就浮。」

  小工還想問,被老師傅一個眼神按住了。

  後來,那個小工在自己的工作日誌上記下了這一天。他是車間主任的兒子,剛畢業進廠,來之前還鬧過情緒,嫌工作苦。那天他寫:今天開工,幾百個人洗手,沒有人說話。我以前以為我們廠就是個幹活的地方,今天我才知道,這個地方的人,把幹活當大事辦。爸,我好像有點懂你了。


  很多年以後,這個小工成了這個型號最年輕的工段長。這是後話。

  隨後整個車間像被喚醒了:行車啟動,吊索繃緊,第一塊蒙皮緩緩地離開料架,在半空里轉了個方向,穩穩地朝裝配型架移過去。

  蒙皮在空中移得很慢。幾百號人的目光都跟著它走,從料架,到半空,到型架。它落定的那一下,行車的鉤索輕輕一顫——像幾百個人同時把提著的一口氣,放了回去。

  機器的聲音起來了,先是零零星星,然後連成一片。幾百號人各就各位,車間恢復了它該有的轟鳴,可那轟鳴跟往日不一樣——往日的是幹活,今天的,是迎親。

  舒揚她說不清為什麼。沒有講話,甚至沒有人宣布「開工了」。可是她知道,L-20,這個紅頭文件上的代號,正在慢慢成長著。

  她往人群里掃了一眼。她看見吳師傅站在描圖室的那一片人里,老頭今天穿的是那件壓箱底的中山裝,背挺得筆直;她看見賀組長站在總體的方陣里,正跟旁邊的人比畫著什麼,比畫到一半,忽然停住,仰起頭去看頂棚的燈,看了很久——後來她才知道,賀組長是在把眼淚憋回去;她看見陳嬢嬢和食堂的師傅們站在最後排,陳嬢嬢的白帽子邊上,別了一朵小小的梔子花。

  梔子花是江邊老太太那兒買的。陳嬢嬢說,開工是大事,要香一點。

  杜鵑紅站到了她旁邊。

  「師傅,」舒揚輕聲說,「我今天才明白,為什麼開工不講話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因為該說的話,」舒揚望著那塊緩緩移動的蒙皮,「前頭的,都在圖紙上說完了。今天起,換它自己說了。」

  杜鵑紅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,可眼睛裡那點東西,比接話深。

  走出車間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。設計方的人三三兩兩往回走,誰也不說話,可每個人的腳步都比來的時候輕快。路過鐵軌的時候,舒揚看見鐵軌縫裡,不知什麼時候鑽出來一叢野草,頂著兩朵小黃花,在四月的太陽底下,開得沒心沒肺。

  老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說:「鐵軌縫裡都能開花。這個院子,就是這樣——再硬的道,也攔不住它往前長。」

  今天,名字開始一筆一筆地,往它身上刻了。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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