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原型機的名字
文件正式下達,紅頭,編號,密級:絕密級。
總體組三十幾個人,在大會議室里傳看。文件不長,兩頁紙,從第一雙手傳到第二雙手,會議室里靜得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舒揚注意到一個細節:文件傳到老宋手上的時候,這個三回競標、輸過兩回的老工程師,把兩頁紙看了很久,然後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支筆,在自己的筆記本上,工工整整地抄了一行什麼。抄完,他合上本子,把文件遞給下一個人,遞的時候,雙手。
後來她問老宋抄了什麼。老宋說,就抄了那個代號。小舒,你不知道,我等這行字,等了二十五年。我年輕時候的師傅,臨走前跟我念叨,說咱們啥時候能有自己領先一代的東西。我師傅沒等到。我今天抄下來,清明的時候,燒給他。
舒揚坐在中間的位置。文件傳到她手上的時候,她先看見的是密級,然後是標題,然後是正文第一行:
經研究,你廠承擔研製的新型殲擊機,內部研製代號為:L-20,中文代號:威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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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-20。
她盯著那三個字符,看了很久。
L,是這個系列留給天空的姓。20,是排到的輩分。往後很多年,這個代號會被另一串名字蓋過去,會被無數個外號淹沒,會出現在她不能看的報紙和不能說的夢裡。可在這一天,在這個會議室里,它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紅頭文件上,像新生兒落在戶口本上的第一個名字。
文件接著往下傳。沒有人說話。
不是不激動。是激動過了頭,反而靜了。三十幾個人,誰都不是新兵,誰都明白這兩頁紙的分量——從這一天起,方案不再是方案,是立項在冊的型號;爭論過的每一條線,批過的每一個數,都要往這個代號底下歸。
散會以後,杜鵑紅把她叫住了。
兩個人沿著設計樓前的銀杏道慢慢走。三月的銀杏剛抽芽,嫩綠的小葉子,一片一片,像沒長開的小扇子。
走到道中間,杜鵑紅在一棵樹下站住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棵樹的樹皮,忽然說:「這排銀杏,是94年栽的。栽樹那年,我們室里接了個預研,也是盼星星盼月亮。後來那個預研,下馬了。」
「下馬了,樹還在長。」
「對。」杜鵑紅收回手,「樹不管型號下不下馬,它只管長。妹兒,人也該這樣——活一天天干,東西一年年長,別管天上的風往哪邊吹。」
「妹兒,」杜鵑紅開口了,聲音很輕,「記住今天。」
「我記著。」
「往後,外頭的人會傳說很多代號。」杜鵑紅望著前頭的路,「猜的,編的,叫啥的都有。別人說啥子代號,你心頭的這個,才是真的。」
「師傅,」舒揚忍不住問,「你經歷過幾個代號的這一天?」
「三個。」杜鵑紅說,「頭一個,我還是學徒,跟著師傅在走廊里聽見的;第二個,我在場,傳文件的時候手都在抖;這是第三個。」
「那你今天,手還抖嗎?」
杜鵑紅把兩隻手伸出來,攤在她面前,看了看。
「抖。」她說。
師徒倆都笑了。笑完,杜鵑紅把手收回去,插回兜里。
「抖是好事。」她說,「哪天傳這種文件,手不抖了,人就成老油條了。妹兒,你記住,這個院子最怕的就是老油條——啥都見過,啥都不當事。代號落到手上還知道抖的人,才配碰它。」
「師傅,頭一個代號那天,你在走廊里聽見的,還記得是什麼感覺?」
杜鵑紅望著銀杏道盡頭,半天,笑了。
「記得。」她說,「那天我師傅聽完,回辦公室,把一摞畫了半年的圖,一張一張撫平,收進柜子里。收完,他跟我說:娟子,新的要來了,咱們這些,都是給它墊路的。我那時候不懂,還替那些圖委屈。今天懂了——墊路的石頭,最要緊的不是讓人記住,是壓穩。」
「妹兒,代號這個東西,落到紙上是兩個字,落到人身上,是一輩子的錨。」她說,「從今天起,你出去的每一分鐘,都背著它。它在天上沒飛起來之前,你先替它站直了。」
那天晚上,舒揚回宿舍,打開了抽屜最裡層。
小滿躺在那兒,木頭的翅膀,銅絲勾的尾鉤,鉛筆寫的名字已經淡了。她把它拿出來,放在檯燈底下,看了很久。
她在圖板上給它畫第一根線的時候,她哪裡想得到,有一天,會有一架真的飛機,領到一個真的代號,從她們這群人手裡長出去。
她用軟布把小滿擦了一遍,擦完,忽然發現木頭的機腹底下,不知什麼時候裂了一道細縫。她捏著那道細縫看了半天,沒捨得修——修了,就不是原來的小滿了。
就這麼著吧。裂了縫,也還是在陪著她。
今天,它有了名字。L-20。往後它還會有很多名字——工人叫它活計,部隊叫它威龍,老百姓會給它起外號。可對我來說,它是小滿長大了。
寫完,她又添了一行:
師傅說,代號是錨。我想,錨拋下去了,船就要往深海里開了。
文件里還有一行,她打算記在心裡,記很多年:
首架原型機,編號:2001。
2001。
文件傳到她手上那一刻,會議室里也許沒人注意到,可她的心,被這四個數字撞了一下,撞得生疼,又燙得發亮。
2001年。南海。81192。
從那個四月的下午,到這份紅頭文件。這個國家把那一年的帳,一年一年地記,記到第十年,記在了一架新飛機的編號里。
編號從兩千開始數,數到的第一個,是2001。
是巧合也好,是有心也罷——她寧願信後者。她願意相信,在某個她夠不著的層面上,有人跟她記著同一筆帳,然後用這種不動聲色、誰也不告訴的方式,把它還了。
那天夜裡,她做了個夢。夢見十八歲的自己站在湖州的堤岸上,海風吹著,遠處有一架飛機從海平面上拉起來,機翼下的編號,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:2001。
十八歲的自己回過頭,對她說:看,我說過,要討回來的。
醒來的時候,天蒙蒙亮。她躺在床上,把那個夢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,然後起床,洗漱,上班。
走到辦公樓前,她抬頭看了一眼天。
2001,等等我們。快了。
那天上午,劉一帆來總體組串門,看見她桌上壓著的一張便簽,便簽上寫著那三個字符和一個編號。他盯著看了半天,忽然收起了平時那副嬉皮笑臉。
「妹兒,」他說,「這個數字,誰定的?」
「文件上定的。」
「定得好。」劉一帆說,「妹兒,你曉不曉得,我們曲藝隊前兩年排過一個快板,裡頭有一句詞:十年磨一劍,劍劍都帶帳。今天我才算明白,這個帳,人家連編號里都給我們記上了。」
他把便簽輕輕放回去,走到門口,又回頭:
「妹兒,往後我要給這個型號寫段相聲。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就叫《編號》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