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奉陽的回信
包裹由快遞送來,奉陽寄出,方方正正,沉甸甸的。
舒揚簽收的時候,傳達室老頭湊過來看:「又是奉陽?妹兒,你跟奉陽槓上了。」
「槓上了。」她大大方方地認。
老頭回他的窗口裡去了,嘴裡哼著那段益州劇,調子比上個月又熟了些。
回到宿舍,拆開紙箱。裡頭沒有吃的,沒有玩的,是一摞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列印稿,封面上一行字:
《林海—舒揚第一個五年計劃(草案)》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:內部文件,僅供一人審閱。
舒揚愣了三秒鐘,笑出了聲。
她翻開。A4紙,十二頁,頁眉頁腳齊全,還有目錄。第一章,現狀分析;第二章,指導思想;第三章,階段目標;第四章,保障措施。格式板正得像一份正經方案書,連錯別字都沒有——天知道他校了幾遍。
第一章現狀分析里寫:雙方分居兩地,直線距離一千八百公里,年見面次數受工作性質制約,目前主要靠電話及簡訊維繫,感情基礎良好但物理條件惡劣。風險因素:長期分居可能導致感情降溫(概率約百分之十五,本人主觀評估,僅供參考)。
「僅供參考」四個字底下,他還畫了個小小的哭臉。
第二章指導思想只有一行:一把傘的事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
第三章階段目標分了五年:第一年,保持每月通信不斷線,爭取見面兩次;第二年,雙方父母見面;第三年,解決同城問題,啟動調動或一方轉崗的可行性論證;第四年,完婚;第五年——
第五條目標寫到一半,劃掉了,改成手寫的一行:第五年,視前四年執行情況另行規劃。備註:計劃趕不上變化,這一條聽我媳婦的。
「媳婦」兩個字,寫得比正文大一號。
第四章保障措施寫得最厚,足有三頁。第一條,通信保障:每天簡訊不少於一條,每周電話不少於一次,通話內容以家常為主,嚴守保密紀律,絕不觸碰工作內容;第二條,健康保障:雙方互相監督,每周至少室外運動兩次,熬夜不得超過凌晨一點——他在這一條後面加了個括號:你經常熬夜,我都知道,別問我怎麼知道的;第三條,家庭保障:每年春節輪流到雙方家中過年,第一年在湖州,理由是丈母娘優先;第四條,應急保障:任何一方工作出現重大節點,另一方無條件支持,不得以感情為由干擾。
最後一條保障措施後面,他用括號補了一句:本條的官方解釋是——你忙你的,我等我的,誰也不耽誤誰。
舒揚坐在桌前,一頁一頁地翻,翻著翻著,眼睛有點熱,嘴上又忍不住笑。這個人,把談戀愛寫成了工程論證,把一輩子拆成了五個階段目標,連風險概率都標了——百分之十五,虧他算得出來。
她抽出紅筆,翻到最後一頁,在空白處開始批註。
批註一:第一章風險概率百分之十五,依據不足,建議改為百分之零。理由:抽樣樣本兩人,均不同意。
批註二:第二章「一把傘的事」,表述不嚴謹。建議改為:一場雨的事。傘是物證,雨是共犯。
批註三:第三條「爭取見面兩次」,指標過低。你管三百六十五天叫爭取兩次?修訂:四次。春運你搶不到票,我可以教你怎麼搶。
寫到這裡,她停了筆。
搶春運的票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齊大玲為了搶一張回東北的票,定了五個鬧鐘,守了三個晚上,搶到的那一刻,從椅子上蹦起來。全中國的年輕人,每年冬天都在打同一場仗,為的都是同一個方向:回家。
往後,她和林海之間這一千八百公里,也要這樣一年一年地搶。搶來的見面,才金貴。
批註四,她寫得最重:
第四條「爭取同城」——改為:必須同城。這是命令。
寫完這一條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必須同城。這四個字從筆尖上出去的時候,沒有經過任何論證,沒有風險分析,沒有概率評估——可她知道,這是她批註得最不後悔的一條。一千八百公里,她隔著它聽了七年的雨聲,夠了。往後的日子,她在哪個城市,哪個城市就得容得下兩個人;他來不了蓉都,她就想辦法讓兩條航線在一個航站樓下匯合。
批註完,她在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,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小字:審批意見:原則同意。執行過程中,允許修訂,不允許放棄。
她把批註過的計劃書重新裝訂好,裝進快遞袋,填了奉陽的地址。填到寄件人一欄,她停了停,寫下三個字:你媳婦。
寫完,她自己先紅了臉,把筆一擱,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,沒改。
包裹寄出去的第四天,林海打來電話。
「批註收到了。」他說,嗓門大得震耳朵,「全組都傳閱了!」
「你給他們看了?!」
「沒有沒有,」他嘿嘿地笑,「騙你的。我自己鎖抽屜里了,跟我們老總的那份復盤鎖一塊兒。」
「舒揚,」他的聲音低下來,「第四條,你改成必須同城。」
「嗯。」
「命令,我接。」林海說,「執行周期,我壓縮。不等五年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——」
「先不告訴你。」他賣了個關子,「等湖州見過你媽,我當面匯報。阿姨要是相中我了,這條命令就有了尚方寶劍;要是沒相中——」
「沒相中怎麼樣?」
「沒相中,」林海說,「我就年年去,相中為止。我們東北人,別的不行,就是抗凍,抗磨,抗拒絕。」
「德性。」
那天晚上,齊大玲發現舒揚對著一桌子快遞包裝紙傻笑,湊過去一看,封面上那行《五年計劃》的標題還印著。
「我的天,」齊大玲拎起那份列印稿,翻了兩頁,眼睛越瞪越大,「舒揚,你家這個東北人,是個狠角色。別人寫情書,他寫五年規劃——這玩意兒,我們室論證方案都沒他細。」
「還給我。」
「不給!」齊大玲抱著計劃書滿屋跑,「我先學學第四章保障措施,回頭我也讓我們家那個寫一份!」
兩個人鬧作一團。
百分之零。
她在心裡又批註了一遍。這是終審意見。
鬧完了,齊大玲把計劃書還給她,忽然正經起來:「舒揚,說真的,這份東西,你得收好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我長這麼大,情書見得多了——抄詩的,疊心的,寫小作文的。」齊大玲說,「頭一回見有人把一輩子,拆成五年計劃,一條一條地給你批。這種男人,嘴笨,可他要給你的,不是一陣子,是規劃好的一輩子。」
(還有更新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