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電話那頭的催婚
舒揚一直在想怎麼跟家裡開口,沒想到母親的電話先來了——倒不是問戀情,是繞了三個彎,從天氣問到食堂,從食堂問到工作忙不忙,最後繞不住了:
「揚揚,媽問你個事。你齊阿姨家的小姑娘,比儂小兩歲,下個月要結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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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了。
「哦。」
「媽不是催呀。媽就是問問,儂今年二十八了,身邊有沒有……合適的人?」
「媽,有一個。」
電話那頭、母親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:「真的?做什麼工作的?哪裡人?人品好不好?」
她聽見電話那頭是父親的聲音遠遠地傳來。
母親捂著話筒,可那激動根本捂不住:「揚揚談朋友了!」父親在那頭說了句什麼,母親說:「儂先別搶,我問清爽再講!」
「媽,儂一樣一樣問。」舒揚笑了,「也是做我們這行的。奉陽人。人品——好。」
「奉陽?」母親的聲音又變了調,「東北的?奉陽到蓉都,一千多公里啊揚揚!儂兩個,一個在蓉都,一個在奉陽,這日子怎麼過?」
「媽——」
「儂先別說話,聽媽講。」母親的語速快了起來,「媽不是嫌他遠。媽是怕。爸跟媽,一個鎮上教書,走路五分鐘就到學校,一輩子沒分開過。儂倒好,一找找個一千多公里外的,兩個都是造飛機的,都忙,誰來顧家?將來有了孩子,哪個管?」
「媽,還沒到那一步——」
「什麼叫沒到那一步?」母親嘆了口氣,「揚揚,媽是過來人。媽年輕的時候,你外婆給媽介紹過一個上海的,條件交關好,就是遠。媽沒去。媽後來想,幸虧沒去——遠了,吵架都沒地方吵。」
「媽,你跟爸也吵架?」
「怎麼不吵!」母親理直氣壯,「上個禮拜還為醃菜放不放糖吵了一架。吵完你爸去買了半斤糖回來,說放,都放。揚揚,過日子就是這樣——在一個屋裡,吵得再凶,一開門就能看見人。隔著一千多公里,吵一架,氣在路上要跑兩天。」
舒揚握著電話,笑了,眼睛卻有點熱。母親的道理,從來不是什麼大道理,全是醃菜放不放糖的這種。可就是這種道理,最經得住時間的考驗。
「媽,」她說,「兩個造飛機的,誰顧家,我答不上來。」
母親在那頭等著。
舒揚看著窗外。大院裡有個老師傅推著自行車走過,車后座上帶著孫子,孫子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。
「可能……誰都顧一點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「儂這個話,」母親慢慢地說,「媽聽懂了。就是說,苦日子,兩個人分著吃。」
「媽,不苦。」舒揚說,「他是個好人。他那個人,你知道吧,傘——」
「曉得曉得,傘嘛。」母親忽然打斷了她,聲音里透出一點笑,「你爸跟媽講過了。媽還當是個學生娃兒送著白相,原來是個有心人。」
舒揚愣住:「媽,儂早就曉得?」
「儂以為儂藏得好?」母親哼了一聲,「一把傘,搬家搬了三回都捨不得扔,當媽的眼睛是瞎的?揚揚,媽就問你一句——他對儂,是不是真心的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他對他的工作,是不是真心的?」
「也是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母親說,「一個人,對工作真心,對人也假不到哪裡去。媽信這個。」
電話快掛的時候,換了父親。
父親沒說戀情,先問:「吃飯了沒有?」
「吃了。」
「冬天了,蓉都濕冷,被子曬過沒有?」
「曬了。」
「嗯。你媽這個人,嘴上急,心裡早就同意了。她這兩天,把家裡那罈子醃篤鮮的鹹肉都翻出來了,說要留著給客人。」
「爸——」
「爸就一句話。」父親說,「那個小伙子要是敢來,爸陪他喝兩杯。他要是不敢來——」
「不敢來怎麼樣?」
「不敢來,說明他連你爸這一關都不敢過,那就算了。過日子的膽子都沒有,怎麼護得住我女兒。」
母親把電話搶回去的時候,聲音都帶著笑:「揚揚,媽不催儂了。媽就一個要求——過年,叫他來湖州,讓媽相相。儂爸講,他要看看這個把女兒魂勾走的東北小伙子,到底長啥樣。」
「媽——」
「就這麼定了。」母親不由分說,最後又補了一句,「覺要睡好,飯要吃好。儂要是瘦了,媽唯他是問。」
掛了電話,舒揚握著手機站了很久。
一千多公里。兩個造飛機的,誰顧家?母親的問題,她答不上來,可是母親最後那句「一個人對工作真心,對人也假不到哪裡去」,讓她忽然鼻子一酸。
知女莫若母。母親嘴上問的是日子怎麼過,心裡量的,是那個人值不值得女兒跟他一起量著日子過。
第二天上班,她在食堂碰見杜鵑紅,把母親的話學了一遍。杜鵑紅聽完,夾了一筷子菜,半天,說了句:「你媽是個明白人。」
「師傅,一千八百公里——」
「我曉得一千八百公里。」杜鵑紅打斷她,「我跟你說過的話,你都忘了?改天我把我的事講給你聽。今天就說一句:距離這個東西,拆散的是將就的人,拆不散認命的。你們兩個,是不是認命的,時間替你們答。」
那天晚上,她給林海發了條簡訊,就一句話:
我媽說,過年叫你去湖州。她要相你。
過了十分鐘,回信來了:
慌。比你答辯那天還慌。帶啥見面禮?在線等,急。
舒揚對著手機笑了半天,回:帶你自己就行。我媽包了粽子等你。
這一回,他回得飛快:
粽子要是帶肉的,我管阿姨叫媽。
她盯著這條簡訊,在燈下坐了很久。一千八百公里外,有個人大概也正對著手機傻笑。
傻笑完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給田小娥撥了個電話。田小娥聽完,在電話那頭尖叫了足有十秒鐘,震得她把手機拿遠了一尺。
「舒揚!七年!一把傘!你們倆這是電視劇嗎?!」
「輕點。」
揚揚,我太高興了。你曉不曉得,這些年我最怕的就是你把自己嫁給那個院子——現在好了,院子裡頭的人,配院子裡頭的人,正好!」
兩個造飛機的,誰顧家?
——誰都顧一點。
那天晚上臨睡,齊大玲忽然問她:「舒揚,你媽咋說的?」
「我媽說,過年讓他去湖州。」
「那就是成了。」齊大玲掰著指頭給她算,「我們那兒的風俗,丈母娘發話叫上門,就是八成。剩下兩成,看他自己造化。」
「你們那兒?」
「全中國的丈母娘都這樣。」齊大玲翻了個身,聲音漸漸低下去,「舒揚,真好。咱們這個院子,乾的都是不能說的事,總算有件喜事,是能說的了。」
舒揚在黑暗裡睜著眼睛,想:能說的喜事,和不能說的事業,從今往後,都要一樣了——都得用心,都得經年,都得把每一個平凡的日子,過出響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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