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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蓉都的第一場雪

  雪是十二月下旬的一個夜裡落下來的。

  蓉都的冬天難得見雪,氣象預報說有零星小雪,全院的人都沒當回事——這座城市的雪,十次預報九次空。食堂里還拿這事打賭,老熊說今晚肯定落空;陳嬢嬢說預報員也是人,也該讓人家蒙對一回。

  可那天夜裡十一點多,舒揚加班回宿舍,推開門禁的門,廊燈底下,有什麼東西正斜斜地飄著。

  她站住,伸出手。

  

  雪粒落在手心裡,六角形的,小小的,停了半秒,化了。

  落雪了。

  宿舍區炸了鍋。南邊兒的雪金貴,家屬區的小孩披著棉襖就跑出來了,仰著脖子接雪,大人跟在後頭喊穿衣服。齊大玲從被窩裡爬起來,扒著窗台看了半天,回頭沖她喊:「舒揚!雪!真的雪!」

  樓下,老熊說要給雪配樂;陳嬢嬢家的小孫子頭一回見雪,抓著一把就往嘴裡塞,被他媽一把薅住,滿院子都是笑聲。保衛科值班的小伙子站在門禁那兒,仰著脖子看,看著看著,自己先樂了,跟每個進門的人說:落雪了哈,慢點走,滑。

  就在這時候,舒揚的手機響了。

  奉陽的號碼。她走到陽台上,接起來。

  「睡了沒?」林海的聲音從呼呼的風聲中傳來。

  「沒。你那兒風這麼大?」

  「我在外頭。」林海說,「我們這兒下雪了,大雪,能埋腳脖子那種。我尋思你們蓉都這會兒……」

  「也下雪了。」舒揚看著廊燈底下斜飛的雪粒,「剛下。」

  一千八百公里,同一場冷空氣,北邊兒的雪埋腳脖子,南邊兒的雪落地就化。

  「蓉都的雪,」林海在那頭笑,「那也能叫雪?」

  「落地就化,也是雪。」舒揚說,「不像你們奉陽,一下雪就把人埋了,太霸道。」

  「那可不。」林海說,「我們奉陽的雪,講實在。落了就站住,站住就不走,一開春,化成水,全滲進地裡頭,養苞米。」

  「你們奉陽人,說個雪都能說到苞米。」

  「民以食為天。」林海理直氣壯,「苞米麵大餅子,就酸菜白肉,你們南邊人沒這個口福。」

  陽台上冷,舒揚把手攏在袖子裡,手機貼在耳朵上,聽著那頭的風聲。樓下小孩的笑鬧聲一陣一陣的,混著雪粒打在雨棚上的輕響。

  「我們廠門口,」她說,「下了雪,賣醪糟的攤子就要出來。一塊錢一碗,紅糖的。」

  「下回我去,你請。」

  「下回你來,雪都化了。」

  「化了我也要喝。」林海說,「雪化了,醪糟還在。就跟有些人似的——見不著面,人還在。」

  「舒揚。」林海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競標完那封信,你沒回。我尋思,不回也對,規矩在那兒。」他說,「可我後來越想越不對。規矩管的是方案,不是人心。人心這個事,我要是再等規矩鬆口,我怕等來等去,把最該說的話等沒了。」

  舒揚沒說話。

  「這話在我心裡,揣了七年。」林海說,「北京西站,我把傘塞給你的時候,其實就是想跟你說句話,沒敢。預備會碰著你,我想說,紀律不讓。揭榜那天,我想說,輸了不好意思。寫信那天,我說了一半。」

  「那封信,」舒揚輕聲說,「我看了不止一遍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。風聲還在,可風聲的底下,似乎有什麼東西停滯住了。

  「舒揚,我這人,方案能寫三千字,這個話,我練了七年,還是只會說一句——」

  「我喜歡你。打北京西站那天起。」

  雪還在落。樓下的孩子被大人拎回家去了,院子裡靜下來。

  舒揚握著手機,站了很久。

  七年。北京西站的雨,預備會的走廊,揭榜的五個字,那封沒有稱呼的信。這些東西在她心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只是她一直把它們鎖在心門外,跟紀律鎖在一起。

  今夜,雪落下來,鎖開了。

  「林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聽我說完,不許插嘴。七年前那把傘,我留著。留到今天,換了三次宿舍,搬了兩次家,每次收拾東西,我都想,扔了算了,留著幹什麼。每次都沒扔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因為每次拿起那把傘,我就想起,有個人在雨里站著,全身濕透了,還衝我笑。」她說,「這個世上,為我淋過雨的人,不多。一個巴掌,數得過來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,就連風聲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「所以,林海,」她說,「你聽好了。你的那句話,我收下了。我的回話是——」

  「蓉都的雪,落地就化。」她說,「奉陽的雪能埋腳脖子。」

  「嗯吶,那正好——」林海在那頭,一字一字地,「我奔你去,雪都攔不住。」

  那一晚,舒揚在陽台上站到雪停。

  雪停的時候是後半夜。她後來看表,兩點過一刻。一千八百公里外的那通電話是什麼時候掛的,她說不清——兩個人都沒說再見,電話就那麼通著,他在那頭聽她的雪,她在這頭聽他的風。


  回屋的時候,齊大玲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,眯著眼看她,看了半天,一骨碌坐起來:

  「舒揚,你臉咋紅了?」

  「凍的。」

  「凍的?」齊大玲盯著她,忽然一拍床,「是北邊兒!是不是北邊兒來電話了?!」

  舒揚沒答,鑽進被窩,把檯燈關了。黑暗裡,齊大玲的聲音還在飄:「好啊你個舒揚,紀律你忘啦——談對象先報備……」

  「報備。」舒揚把被子拉到下巴,聲音從被子裡出來,帶著壓抑不住的笑,「明天就報備。」

  齊大玲在被窩裡蹬了兩下腿,笑了半天,忽然又不笑了。

  「舒揚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以後半夜打電話,去陽台記得披棉襖。」黑暗裡,她的聲音難得地正經。

  被窩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舒揚說。

  那一夜,蓉都的雪落地就化,什麼也沒留下。可是有些東西,化在土裡,比留在地面上的,走得深。

  第二天上班,她在走廊里碰見杜鵑紅。師傅看了她一眼,忽然說:「昨晚落雪,你跑到外頭瘋去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臉上有事。」杜鵑紅往前走了兩步,又回頭,「妹兒,哪天想說了,再說。師傅別的沒有,耳朵有的是。」

  她一整天都在想,師傅這雙眼睛,到底是怎麼長的。

  晚上,她按白天打定的主意,去了一趟杜鵑紅家。杜鵑紅獨居,家裡很簡單,一盆蘭花,一牆書。她給師傅帶了兩斤橘子,進門還沒開口,杜鵑紅先給她倒了杯水。

  「說吧。」

  「師傅,我處了個對象。」

  「奉陽那個。」

  「……你早就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預備會那年我就看出來了。」杜鵑紅在她對面坐下,面色平靜,「你們兩個在走廊里說話,那個眼神,跟我和你師公年輕時一個樣。妹兒,師傅攔過你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為啥不攔?」杜鵑紅自問自答,「因為我看那個娃娃,是塊好料。競標輸了,復盤寫到天亮——這樣的人,對事尚且如此,對人錯不了。」

  「可是我們隔著一千八百公里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杜鵑紅看著她,「所以我要跟你說的話,不是勸你,是教你。這個話,我本想再等些日子,既然你自己來了——改天,我跟你擺一擺,我跟你說個故事。」

  「啥故事?」

  「我自己的故事。」杜鵑紅起身送客,到門口,忽然伸手,替她把圍巾理了理,「回去睡吧。雪天路滑,走穩點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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