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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全機協調會

  第一次全機協調會,開了三天。

  會議室是廠里最大的那間,條桌拼成回字形,三十幾個系統,一家一張桌牌,一家一摞材料。

  會前,甘為民先給協調組的人打了預防針:「頭一回全機會,是最難開的。各家都揣著一肚子委屈來——競標那陣,為了保方案,各家都讓過步;現在進了工程階段,誰都想把當初讓出去的,連本帶利要回來。你們記著,會場上沒有一家是壞人,全是要債的。」

  吵得最凶的是重量。飛機這個東西,重量是硬指標,每個系統都想多要幾公斤,全機多出來的每一公斤,都得從別的地方一兩一兩地摳。結構要強度餘量,系統要設備空間,燃油要航程,航電要升級餘地——每個系統都拿著一沓數據,每個數據後面都站著一屋子的人。

  「我們不能再讓了!再讓,這個指標就是聾子的耳朵!」

  「你們不讓,我們整個艙段都得推倒重來!」

  「推倒重來總比上天不夠用強!」

  舒揚坐在總體組的席位上,記了整整兩天半。她發現全機協調會和室的會完全是兩種:室的會爭的是對錯,這裡的會爭的是生存——每個系統都在為自己的生存搶重量、搶空間、搶功率,搶得理直氣壯,因為每一個系統的背後,都是最真切的需要。

  第二天夜裡散會,她在樓道里碰見賀組長。老賀看見她,往旁邊挪了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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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小舒,看出門道沒有?」

  「看出一點。」舒揚說,「每家都是好人,好人對好人,最難辦。」

  「對嘍。」賀組長吐出一口煙,「要是有一家是混日子的,事情倒好辦了——砍掉就是。難就難在,每家都是把心掏出來乾的。重量這個東西,就是個零和的局,你要一斤,我就得少一斤。全機數以萬計的零件,每一個零件的後頭,都有人想讓它再結實一點、再好一點。」

  「那最後聽誰的?」

  「聽一個能把『全機』兩個字扛在肩上的人。咱們運氣好,有這麼一個。」

  中午休會,她在走廊里聽見燃油系統的一位老工程師跟人訴苦:「我們讓了三回了。競標讓一回,方案凍結讓一回,這回還要讓。飛機要是不燒油,你們那些設備全是擺設!」

  「你跟我喊啥子?」對方也不讓,「沒電,你那個油泵就是個累贅!」

  兩個人吵著進了茶水間,出來的時候,一人端著一杯茶,又湊在一起對數了。舒揚從旁邊過,聽見老工程師說:「行了,晚上你把你們那個布置圖發我,我再想想轍。」

  吵歸吵,數歸數,這是這座院子的老規矩。可到了全機的桌面上,光有這個規矩還不夠——每家都有理,理撞在一起,就得有人拿出一個更大的理來。


  到第三天下午,僵持卡在一個交叉點上:三個系統的需求在同一段機身上撞了車,誰讓都是傷筋動骨。三家從上午吵到下午,嗓門一家比一家高,材料摔在桌上啪啪響。

  常國梁從頭到尾沒說話。

  他就坐在主位上,聽了三天。有人遞條子請他裁決,他擺手;有人中場休息時堵他,他說會上說。到第三天傍晚,三家吵得詞都窮了,會議室里忽然靜了——就是那種吵到極處、接不上氣的靜。

  後來舒揚問過甘為民:常總為什麼憋到第三天才開口?甘為民說,第一天開口,鎮不住;第二天開口,聽不進;第三天,三家把底牌都亮在桌上了,把火氣都撒完了,這時候說的話,才落得下去。常總不是不說話,是在等一個所有人都聽得見的時刻。

  常國梁就在這一瞬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白板筆,寫了兩行字:

  都別爭最優。飛機是妥協的藝術。

  滿會議室的人都看著那兩行字。

  「爭了三天,」常國梁放下粉筆,回過身,「各家都把自家的最優擺出來了。擺得好,擺得都對。可我告訴你們,全機這個東西,沒有最優。三十幾個最優摞在一起,飛機就上不了天了。」

  「飛機是妥協的藝術。」他一字一字地說,「每家讓一點,讓到全機立得住,這就是總體。但是——」

  他再一次拿起筆,在白板上添了第二行:

  妥協的底線,是打仗的人放心。

  「讓,可以。」常國梁環視全場,「重量可以讓,空間可以讓,功率也可以讓。唯獨一樣東西不能讓——將來開這架飛機的人,把他的命交到我們手上的時候,他能不能放心。你們每家讓出去的東西,都拿這一條量一量。量完了,明天早上,我要方案。」

  然後,結構組的老組長先開了口:「我們讓三公斤。從非承力件上。」

  「我們讓一公斤半。」系統組說,「設備重新布置。」

  「我們……」航電那邊咬了咬牙,「我們讓功率餘量的百分之十。但是我們要一個保證:後續升級的時候,今天讓的,要還給我們。」

  「記上。」常國梁說。

  散會前,他又補了一段話:

  「今天各家讓的,我都記下了。讓,不是白讓。今天結構讓重量,明天系統布置寬裕了,頭一個還給結構。我這個總師,別的本事沒有,記帳的本事有。型號飛起來那天,我們照今天的帳,一家一家地清。」

  散會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人流往外走,舒揚收拾著記了三天半的本子,聽見航電那位負責人跟結構組的老組長並排往外走,邊走邊說:「老李,今天讓的這一刀,我回去沒法跟組裡交代。」


  「咋個交代?」

  「我就說,」航電的嘆了口氣,「讓給一個比咱更緊的兄弟了。」

  老組長拍拍他的肩膀,兩個人一起走進了夜色里。

  舒揚落在最後。常國梁經過她身邊的時候,停了一步。

  「記了三天,記出什麼沒有?」

  「記出了,」舒揚想了想,「妥協不是認輸。」

  「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是三十幾家,拿自己的肉,去補全機的生命。」

  常國梁看了她兩秒鐘,點點頭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:

  「明天把這句話寫進紀要。」

  航電讓了功率,結構讓了重量,系統讓了空間。讓的人都黑著臉,可第二天早上,三家的配合文件,一家不少地送到了。這座院子裡的人,心疼是心疼自己那一攤,手還是往全機上使勁——這大概就是常總說的,吵架造飛機。

  第三天下午,她把紀要送到常國梁辦公室簽字。常國梁簽完字,忽然問她:「小舒,你說,三十幾家爭重量,最後為什麼能擺平?」

  「因為有您在。」

  「錯。」常國梁把筆放下,「因為有一個人在,三十幾家才肯讓——那個人不在會議室里。」

  「試飛員?」

  「對。」常國梁說,「往後再有這樣的會,你記住會上那句話。打仗的人放心——這六個字,是全機協調的秤。秤在,三十幾家,永遠擺得平。」

  (還有更新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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