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舒一根筋
這個外號是十月里傳開的。
起因是一個配重數據。
工程樣機的重心核算進入覆核階段,舒揚在例行核對中發現:結構組報上來的一個配重方案,把重心後移了0.01個機身參考長度。0.01,落在總體分配的帶寬之內,可是貼著下限——而她的氣動模型顯示,這個後移會讓某個飛行狀態下的操縱餘量,吃掉將近一半。
那天核到這個數,是晚上八點。她本可以按程序標註一句「建議關注」,簽了字,第二天再說。可她盯著那個0.01看了十分鐘,把結構組的原始記錄調了出來,又核了一遍。
核完第二遍,她給杜鵑紅打了個電話。
「師傅,重心後移0.01,帶寬內,貼著下限。放不放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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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自己呢?放不放得下?」
「放不下。」
「放不下就不放。」杜鵑紅說,「明天先去找結構組,好好說。說不通,再上會。妹兒,記住,0.01這個東西,你放它一馬,它記你一輩子。」
她拿著核算單去找結構組。
結構組的答覆很乾脆:在帶寬內,合規。你的模型是估算,我們的方案是實測,實測優先。
「實測的樣本量多少?」
「三件。」
「三件的下限到了0.01,」舒揚說,「萬一第四件出了帶寬呢?」
「出了再調。」結構組的人說,「小舒,0.01而已!」
「0.01也是錢、是油、是航程。」舒揚說,「在我這兒,沒有『而已』。」
第一道會,沒談攏。
第二道會,她把氣動模型的置信區間整個搬了過去,一頁一頁地講:0.01的後移,在這個狀態下,意味著什麼;在這個狀態下,又意味著什麼。結構組請來的老專家聽完,沉吟了片刻,說:「小舒說的有道理。但是調整配重,牽涉十七個已凍結的接口。一動,就是八個月的返工。」
「不返工。」舒揚說,「我有一個不動結構、只調配重分布的方案。」
她把方案遞上去:把兩處可以移動的設備配平塊重新布置,用分布換位置,結構上只動四個非承力支架。返工量,從八個月壓到三個星期。
老專家把方案看了兩遍,抬頭看她:「這個方案,你自己算的?」
「算了四個晚上。」
「精度能保證?」
「誤差範圍我標在第三頁。比0.01這個數,小一個量級。」
第二道會,還是沒當場拍板——方案要進評審程序。散會的時候,結構組那位負責人半開玩笑地埋怨:「小舒,你這個0.01,把我們全組折騰了一個月。」
「不是0.01折騰你們。」舒揚說,「是0.01後頭的那個飛行狀態,折騰你們。」
那天晚上,杜鵑紅把她叫去,問會上談得怎麼樣。聽完,杜鵑紅只說了一句:「他們說得都有道理。你有道理,他們也有道理。這種仗最難打——對方不是壞人,是另一群負責任的人。」
「那我讓一步?」
「讓啥子讓。」杜鵑紅說,「負責任的仗,只能拿更負責任去打。你那個方案,再去磨。磨到他們挑不出刺,挑不出刺了,他們自己會轉彎。」
「要是他們就是不轉呢?」
「那你就站到第三道會上,把帳算給所有人聽。」杜鵑紅看著她,「妹兒,我跟你說個事。當年我為一個數跟人僵了半年,全廠都喊我杜辣子。後來那個數證明我對了,你猜咋的?喊辣子的那些人,一個都沒來道歉。」
「那你氣不氣?」
「氣啥子。」杜鵑紅端起茶杯,「他們沒道歉,可是從那年起,我報的數,再沒人壓過。妹兒,公道這個東西,不是人家給你的,是你的數一年一年掙回來的。」
第三道會,評審會。
會上,有人把話挑明了:「總體帶寬之內,原則上不必調整。小舒這個方案是好,可開了這個頭,往後每個0.01都要動一次,型號還干不幹了?」
這話不無道理——進度表上的紅圈還沒消完,誰也不想在合規的範圍里自找麻煩。
舒揚站了起來。
「各位師傅,我說三句話。」她說,「第一句,這個0.01吃掉的操縱餘量,是試飛員上天以後要用的餘量,不是紙上的餘量。第二句,我查過檔案,上一個型號,有一處類似的小量累積,三處加起來,讓首飛推遲了四十天——小量不欠帳,小量會記帳。第三句——」
她把進度表投在牆上。
「今天不動這四個支架,三個月後試飛科目排到這個狀態,再動,返工的就不是三個星期,是三個月。到時候各位再去跟進度表商量,它不會答應。」
常國梁坐在最後排,開口了:
「投票吧。」
投票結果,方案通過。散會的時候,常國梁在走廊里叫住她。
「知道今天這一仗,你贏在哪嗎?」
「數據?」
「贏在你把三個月後的帳,算給了今天的人聽。」常國梁說,「爭數據的,滿院子都是。能把明天的麻煩講到今天的桌面上,沒幾個人。」
「常總,」舒揚忍不住問,「要是投票沒通過呢?」
「沒通過,」常國梁看了她一眼,「你就該準備第四道會了。」
舒揚笑了:「那我接著闖?」
「接著闖。」常國梁往前走了兩步,又停下,背對著她說,「這一行,認死理的人,活得累,但是型號需要。院裡院外,往後叫你啥的都有,你聽著就是。」
果然,沒過幾天,「舒一根筋」這個外號就傳開了。
先是結構組的人叫,帶著三分服氣七分調侃;後來全廠都叫,叫到食堂里,陳嬢嬢舀菜的時候都笑:「一根筋,今天的回鍋肉,多吃點,補補你那根筋。」
劉一帆還專門來賀喜:「妹兒,恭喜。咱們廠的外號,從來不是白給的。杜辣子,徐大嗓門,現在加個舒一根筋——你進了名人堂了。」
「這個外號,不好聽。」
劉一帆說,「外號這個東西,是院子裡的人給你發的證。辣,是潑在明處的;嗓門,是喊在明處的;一根筋——妹兒,你這名,是刻在骨頭上的。」
那天晚上,齊大玲在宿舍也聽說了,笑得直拍床:「舒一根筋!哈哈哈哈,太准了!舒揚,你知不知道,你跟人掰扯數據的時候,眉毛都是豎的!」
「有嗎?」
「有!」齊大玲學著她的樣子,把眉毛一豎,「0.01也是錢、是油、是航程!在我這兒,沒有『而已』!」
她想,一根筋就一根筋吧。飛機這個東西,認的就是一根筋——認死理,認到0.01都不放。
筋只有一根,可撐著它的人,有一院子。
十一長假,廠里只放了一天假。晚上,大院的露天電視裡播了建國六十周年閱兵的重播。殲擊機梯隊掠過天安門上空的時候,滿院子的人都仰著頭,孩子們騎在爸爸脖子上喊:飛機!飛機!
舒揚站在人群里,看著屏幕上那些公開了的身影。
陳嬢嬢擠在她旁邊,一邊嗑瓜子一邊說:「妹兒,你們說怪不怪,這些飛機天天在電視上看,看不厭。」
「咋會厭。」旁邊的老熊開了口「這是咱自家的。」
再往後,就該輪到我們了。她想。等我們的飛機也這樣飛過天安門廣場的那一天,我要站在哪兒,仰著脖子看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。夢見型號首飛了,飛機從黃田壩的跑道盡頭拉起來。
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她躺在床上想,這個夢,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。
有些願望,說出來就輕了。得壓在心底,壓成勁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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