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一場益州劇
九月底的一個晚上,常國梁忽然通知核心組:今晚不加班,跟我去聽益州劇。
一車人愣在當場。進度表上紅圈還沒消完,去聽戲?
「常總,」賀組長小心翼翼地問,「這個點,去聽戲?」
「票都買好了。」常國梁不容分說,「上車。」
事後他們才知道,那天下午,常國梁剛從上頭的會回來。會上別的都好,就有一句話扎了他一下:你們這個組,最近的氣壓太低了。常國梁當時沒吭聲,回來的路上,他叫司機繞道,去劇場買了一沓票。
多年以後老宋跟人提起,說常總那個人,話從來不說滿。他不跟你說「你們累了」,他給你買一張戲票。
戲在錦江劇場,老劇場,木椅子,台口的帘子洗得發白。一折《白蛇傳·金山寺》,高腔,幫打唱,鑼鼓一響,全場的老頭老太太跟著哼。
核心組的人坐在一堆老戲迷中間,起先都有點坐不住——手裡沒材料,心裡沒底。可鑼鼓點子一陣緊似一陣,白娘子水漫金山,長袖翻飛,台上一聲高腔拔上去,直鑽天靈蓋。也不知從哪一刻起,一屋子搞飛機的,都看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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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上唱到白娘子懇求法海那一句,滿劇場的老戲迷跟著嘆氣。舒揚前排一個老太太掏出手絹按眼角,她老伴在旁邊遞茶,小聲勸:假的,假的嘛,莫哭。
老太太把手絹一收:假的才要哭!真的哪個哭給你看?
舒揚坐在常國梁斜後方。她看見這位總師看得入神,看到白娘子水袖一甩的時候,他的手指在膝蓋上,輕輕地打著板眼。
戲到一半,她忽然明白了常國梁為什麼挑這一折。金山寺,水漫金山——白娘子押上千年道行,只為救一個人。滿台的長袖,翻的不是法術,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那股勁。這股勁,跟一屋子人押上幾年十幾年、要把一個型號從紙上托上天的勁,是同一種。
散戲出來,劇場門口的茶館還開著。常國梁領著大家進去,要了一壺素茶,十幾碗蓋碗一字排開。
「看懂沒有?」他給每人斟茶。
「常總,您這是給我們安排的文化課?」有人笑著問。
「算帳課。」常國梁說,「我給你們算一筆時間的帳。」
茶館裡人聲嗡嗡,他把聲音放得很平:
「益州劇一場,三個小時。這三個小時,台上唱的,是幾百年的戲。白娘子這個故事,唱了多少代人了?唱腔改了多少回?每一回改,都有人罵——老祖宗的東西也敢動?可改著改著,就成了新的老祖宗的東西。」
「我年輕的時候聽老藝人說過一句話:戲這個東西,一天不練,自己知道;三天不練,同行知道;三個月不練,觀眾知道。你們聽聽,這話擱咱們身上,是不是一個理?」
「我們干型號,也是一樣的。你們說急,我也急。任務書壓在那兒,一年一年地數。可是急什麼?急的是節點。那又怎麼能不急?不急的是手藝。」
「白娘子水漫金山,水袖怎麼甩,甩了幾百年,甩到今天這個樣。我們畫的那幾根線,也是這麼回事——今天改一版,明天改一版,看著是折騰,其實每一版都在往那個『對』上靠。急不得。可是節點在那兒,又不能不急。」
他端起蓋碗,喝了一口。
「所以我把你們拉來看戲。」他說,「讓你們親眼看看,一門幾百年的手藝,是怎麼既急又不急地傳下來的。台上三分鐘,台下十年功——這話你們都會背。今天看見了吧?那個甩水袖的,台下練了多少年,才換來台上那一甩的乾淨。」
茶館裡靜了一會兒。老宋端著蓋碗,忽然說:「常總,我進這一行二十五年,頭一回聽人把型號和益州劇擱一個桌上說。」
「擱得下的。」常國梁說,「都是手藝,都是一代傳一代,都是急不來的事,偏又都是等不起的事。」
「常總,」舒揚忽然問,「你年輕的時候,也被人這麼領出來聽過戲嗎?」
常國梁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這一笑,眼角的紋路里有點很遠的東西。
「我師傅領我聽的。」他說,「那年我跟你現在差不多大,方案被人駁了,憋屈,覺得天底下的評委都不識貨。我師傅啥也沒說,買了兩張票。聽完出來,他就問了我一句:台上的角兒,唱砸一回,下回還唱不唱?」
「唱。」舒揚說。
「對,唱。」常國梁端起蓋碗,「角兒一輩子要唱砸無數回,可只要還在台上,就有下一折。我們這些人也一樣——方案會被駁,圖會被退,可只要手裡的筆沒停,型號就在往前走。」
他放下茶碗,看著這一桌子年輕人。
「我把話說明白。回去以後,進度照舊趕,紅圈照舊畫。但是你們心裡要給自己留一塊戲台子——手藝是熬出來的,不是搶出來的。搶出來的型號,上天心虛;熬出來的,上天心定。」
賀組長端著茶,忽然問:「常總,那要是熬和搶撞車了呢?節點要搶,手藝要熬,兩頭都要,咋個辦?」
常國梁看了他一眼。
「白天搶,夜裡熬。」他說,「節點是單位的,手藝是自己的。單位的事,上班時間拼命;自己的事,下班以後磨。你們看這幫唱戲的,白天搭台唱戲,是飯碗;夜裡吊嗓練功,是命。我們的命,就在圖板上那一根一根的線里。」
散場的時候,夜已經深了。幾個看完戲的老頭還不肯走,就著路燈復盤剛才那一折,這個說幫腔今天弱了,那個說鑼鼓點子比上個月齊。
有個蹬三輪的老師傅在樹下等客,等得不耐煩,自己扯著嗓子哼了一段,跑調跑到天邊,幾個老頭非但沒人笑話,還給他打板。老師傅哼完,跨上車,說:走嘍,回家給老婆子唱去。
舒揚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。她想,這門幾百年的手藝,連觀眾都是幾代人養出來的。
回去的車上,她給父親發了條簡訊:爸,今天聽了一折益州劇,想起你帶我去茶館聽評彈的小時候。爸,手藝這個東西,急不來,可也慢不得。你們教書,是不是也這樣?
父親回得很快:教書也一樣。一屆學生三年,急不得;可一屆走了,下一屆又來了,慢不得。囡囡,你做的那個東西,也在天上等人,是吧?
她看著這條簡訊,在夜裡的車上坐了很久。
父親什麼都知道。父親什麼都不問。
她想起父親說的:看不懂的地方,到了問師傅。現在她身邊的師傅,一個端著濃茶,一個帶著她聽益州劇,還有一個遠在千里之外、一年見不上幾面的總師。父親那個問題,她用兩年找到了答案的一部分:師傅不在一處,師傅是一群人,把他們的手藝,一手一手地傳到她手上。
車到宿舍樓下,她給父親回了三個字:爸,我懂。
過了幾分鐘,父親回:懂了就睡。
她對著手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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